午时。日头正毒。

陈默扛着扫帚从外门大殿广场往西走。杂役处中午有一个时辰歇晌，刘大和那五个汉子都在通铺上躺着，只有他一个人出来。太阳晒得后脖颈子发烫，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，痒得跟蚂蚁爬似的。他走了百来步，忽然想起来自己没带水，嘴里干得发苦，骂了自己一句。

绕过大殿侧面的库房，顺着一条窄巷子往后走。窄巷尽头是一堵矮墙，墙根底下堆着碎砖烂瓦。他踩着砖堆往上爬，砖头在脚底下“哗啦”一声塌了半边，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，手忙脚乱地扒住墙头才没摔个狗啃泥，膝盖在墙沿上磕了一下，他呲着牙翻过去。外面是一片荒坡，坡上的草长得齐腰深，走进去草叶子刮着裤腿，沙沙响。

这条路线是他昨天蹲在药房后墙根底下观察了半天才确定的。药房后面的山坡上有一条极细的踩踏痕迹，通往山坳方向。今天中午他又绕到石阶旁边看了一眼，石阶那边的草丛里也有同样的痕迹，两条汇合在同一条山坳里。

大概午时三刻，他站在山坳入口处。

山坳不深，三面被矮崖围着，崖壁上爬满了藤蔓和野葡萄，把大半个山坳遮得阴凉。坳底是一片平地，不长草，泥土是暗红色的，踩上去硬邦邦的。平地中央立着一圈木牌。

十块。围成一个不太圆的圈。

陈默走到近处蹲下来看。木牌是柏木的，巴掌宽，一尺多长，插在地里大约半尺深。牌面上刻着编号，一到十。字迹很深，像是用刀凿的，凿痕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。他伸手摸了摸一号木牌上的刻痕，指腹能感觉到边缘的毛刺。

他站起来扫了一圈。每块木牌底下的土都不一样。一号木牌周围的土是实的，长着薄薄一层苔藓，颜色发暗。二号底下的土比一号松，但苔藓也长齐了。三号四号五号差不多，苔藓从牌根蔓延出来，把周围的泥面盖了大半。六号底下的土开始变新了，苔藓只有零星几点。七号木牌底下的土是松的，暗红色，没有苔藓，土面比周围低了一指。

八号、九号、十号。十号底下的土最松，插着木牌那个洞的边缘还有新翻的泥。

陈默伸出手抓住七号木牌晃了晃。木牌很松，一拔就出来了。牌底沾着湿泥，没有腐烂的痕迹。他把木牌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上用利器刻着两个字。

“陈默。”

他的手指停在那个“默”字最后一笔上。刻字的人下刀很重，那个“黑”字旁的四点底凿得极深。笔画收尾的地方有一个极小的弯钩。

他把木牌翻回正面。正面是“七”。陈默蹲在木牌前面，拇指在虎口上碾了两圈。他把木牌重新插回去，插到一半停住了。洞底下有东西。他用木牌底部往深处探了探，碰到一样硬物。他用木牌把周围的土拨开，洞底下露出一块巴掌大的陶片。

陶片是弧形的，看着像个摔碎了的碗或者盆。上面刻着半边字。陈默把土拨干净，字迹完整了。

一个“七”。

他把陶片翻过来。背面有一道刻痕，弯弯曲曲的，像是一条河。河旁边有一个极小的字。陈默凑近了看。

“青”。

陈默把陶片攥在手里站起来。他走到六号木牌旁边蹲下来拨开土。洞底下也有陶片，但碎得更厉害，拼不出完整的字。五号木牌底下的陶片更碎，四号以下基本只剩指甲盖大的碎片。越新的木牌底下，陶片越完整。一号底下什么都没有，土是实的，夯过的，根本挖不动。

沈青说“那些木牌底下都是空的”。他挖过。他把十号木牌拔出来过，看到了底下的陶片，但他不认识那个字。或者他认识，但没说。

陈默把七号木牌底下的陶片收进怀里。想了想，又把陶片放回去用土埋好，木牌插回原位拍实。然后他站起来往山坳出口走。

走到出口的时候他停住了。出口旁边的藤蔓底下有一双脚印。新的。脚尖朝外。陈默蹲下来看脚印。鞋底的花纹很细，是布鞋，比他的脚小一号。右脚鞋底磨得特别厉害，前掌的位置几乎透光。

沈青来过。今天来过。已经走了。

陈默站起来没有追。他顺着来路往回走，翻过矮墙的时候又差点把另一条腿磕了。他蹲在墙头缓了一口气，跳下去。回到杂役处的时候通铺上的人已经起来上工了。刘大蹲在院子里给铁锹换柄，干瘦的脸上全是汗。看见陈默进来他抬了一下眼皮。

“去哪了？”

“后山。”

刘大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把铁锹往地上一戳站起来盯着陈默看了好几息。院子里其他几个汉子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。那个圆脸胖子嘴张着，手里攥着一把没劈完的柴。

“我说过，别去后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