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翻了个身，后脊梁骨硌在木棱上，疼得他呲了一下牙。他伸手摸了摸身下的褥子，薄得跟纸一样，底下那根木棱从肩膀一直硌到尾椎骨。旁边铺位上的人翻了个身，嘟囔了一句什么，听不清，但那股味先过来了，脚臭混着汗酸，跟夏天镇上肉铺后门那个泔水桶差不多。

他坐起来。天还没亮透，通铺上其他人还在睡，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混着磨牙声。角落里有人在梦里骂人，骂一句停一下，像在等对方还嘴。

脑袋里有动静。

“东厢第三间，取药。”

陈默揉了揉后脖颈。被子是杂役处发的，薄棉絮，打了好几个补丁，摸上去潮乎乎的。他叠好被子穿上外衫，铁锹从床底下抽出来。锹头生着红锈，锹把被人攥得发亮，旧布条缠了三层，最外面一层已经磨断了，露出底下的麻绳。

推开门，院子里笼着晨雾。弓背的老头已经坐在条凳上了，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。老头看见他出来抬了抬眼皮。

“你叫七？”

“陈默。”

“册子上写的是七。”老头用筷子头点了点那本册子，“杂役处只认编号不认名字。叫你七，答应就行。叫你陈默——”老头停了一下，“你自己掂量。”

陈默走过去，老头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。粥稀得能照见碗底的裂缝。咸菜是老萝卜腌的，咬起来嘎嘣响，咸得发苦。他三两口灌完把碗放下。

“东厢第三间在哪？”

老头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。“谁告诉你的？”

“没人告诉。我自己问。”

老头盯着他看了两息，那双眼珠子浑浊得跟泡了水的黄豆似的。他从桌底下摸出一把钥匙扔在桌上，铜的，生着绿锈，齿口磨得发圆。“锁着。钥匙只有一把。进去可以，别多待。里面的人……不归我管。”老头又补了一句，“你看见了什么，出来别跟人说。说了我也当没听见。”

陈默拿起钥匙揣进怀里扛着铁锹出了院子。

沿着石板路往东走，两边开始出现其他院落，门楣上挂着不同颜色的木牌。有个院子里传来整齐的哼哈声，有人在练功，那动静跟一群鸭子被掐了脖子差不多。还有个院子飘出药味，浓得发呛。陈默走过去的时候打了个喷嚏，声音在巷子里弹了两下。

东厢房是一排三间。前两间门开着，里面堆着劈好的柴和成袋的粮食，是库房。第三间在最里面，门板上挂着一把铜锁，锁孔周围有明显的新划痕。

陈默掏出钥匙插进锁孔。锁芯很紧，他拧了两下才拧开，铜锈蹭了一手。推门进去，里面比通铺还小，一张矮桌，一把椅子，桌上放着一个木匣，巴掌大小，表面刻着云纹。匣子旁边一张纸条，上面写了两个字：“勿拆。”

字迹清瘦，笔锋收得紧，跟刻上去的似的。陈默认得这个笔迹。孙管事那本书的封面上也是这种字。

他没有拆。把木匣拿起来掂了掂，很轻，晃一晃有沙沙声，像是有粉末在匣底滚动。他把木匣揣进怀里转身出门重新锁好。

回杂役处的路上他拐了个弯，去了药房。院子门开着，晾着一排排的药草，气味浓得呛鼻子。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坐在柜台后面搓药丸，两只手沾满了黑乎乎的药泥，在案板上搓得啪啪响。

陈默站在柜台前。“要一贴拔毒散。”

妇人头也不抬。“等着。”

陈默等着。妇人搓完一根，摆在旁边的竹筛上，又搓下一根。搓了七八根之后她才停手，在围裙上蹭了蹭，从柜台底下摸出一贴膏药扔过来。

“杂役处的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下次别空手来。”妇人嗓门很大，但没有恶意，“带把柴火，带把野菜，都行。光伸手要，谁欠你的？”她说完又坐回去搓药丸，看都没再看陈默一眼。

陈默把膏药揣好，转身往外走。出门的时候跟一个进来取药的外门弟子擦肩而过，那人没理他，径直走到柜台前，声音不大但很急。陈默没有停步。

回到杂役处的时候通铺上的人已经起来了。院子里站着五个汉子，围着一个木桶吃早饭。其中一个高个子抬起头看了陈默一眼。这人二十五六岁，脸很长，颧骨突出，眼窝深陷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水分。

“新来的？

“嗯。”

“叫什么？”

“七。”

高个子的眼皮跳了一下。旁边一个圆脸胖子凑过来压低嗓门问：“你就是那个新入门的？编号七？”

陈默点了点头。胖子跟旁边的人对了一眼，想说什么，被高个子瞪回去了。

“我叫刘大。”高个子说，“杂役处的头。这里一共六个人，加上你七个。”他咽下嘴里的窝头，“上午搬石头，下午扫地。别偷懒。偷懒被内门的人看见，挨打是轻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