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里嗡了一声。有人点头，有人皱眉。赵小柱的圆脸皱成一团。“这不公平吧？万一抽到短的，就得饿着等？”

少年看了他一眼。“那你说个更公平的。”

赵小柱憋了半天，没憋出来。那张圆脸从白憋到红，又从红憋到紫，最后憋出一句：“我娘说，吃饭要均着吃，不能有人撑死有人饿死。”

“那你娘有没有说，均着吃大家都饿死了怎么办？”少年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。

赵小柱张了张嘴，彻底没话了。

陈默站在圈外，看着这个青灰布衫的少年。他面相老实，但那双眼睛不老实。眼珠子转得快，一直在扫周围人的反应。他抽草茎的动作也很稳，稳得像经常做这种事的人。

陈默在心里给这个人打了个叉。面相老实的人不一定是真老实。刚才那番话乍一听有道理，但“抽签定先后”的规矩，定下来了就是定下来了。谁长谁短，还不是攥在他手里？

他走过去，从竹筐里拿起那五张饼，一张一张撕开，撕成小块，一人一块，分完为止。动作很快，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。

“今天先这样。”陈默把最后一块塞进嘴里，嚼了两下咽了，“吃完干活。找柴的找柴，找水的找水，找吃的一起去。谁偷懒谁明天少吃一份。”

人群安静了一息。赵小柱第一个反应过来，抓着分到的一小块饼往嘴里塞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嘟囔：“陈默你分得对，公平。”

周铁看了陈默一眼，没说话，但也没反对。青灰布衫少年站在旁边，手里攥着分到的那一小块饼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，只是把饼慢慢塞进嘴里，嚼了嚼，咽了。嚼的时候腮帮子动得很慢，好像在琢磨什么。

陈默没看他，转身往崖边走。走了几步，脑袋里又浮出一行字。

“午时之前，东南再取。”

他脚步没停，走到崖边往下看了看。昨天那丛石头菇已经摘干净了。东南方向还有别的可以吃的东西吗？他蹲下来，拨开崖边一丛枯黄的杂草，在石头缝里看到几株灰绿色的野菜。叶子肥厚，贴着石壁生长。他认得这种菜，青石镇后山也有，叫石壁青，嚼起来苦，但焯过水之后苦味就淡了，能填肚子。

陈默拔了几株塞进怀里，站起来。转身的时候，他注意到沈青不知什么时候跟在了后面。瘦弱少年站在几步外，怀里也抱着一小把石壁青。他看见陈默回头，抿了抿嘴。

“我认得这个。”沈青说，声音还是轻得像风，“我娘以前也采。”

陈默点了点头，没多问。两个人蹲在崖边继续拔野菜。过了一会儿，王虎的嗓门从后面炸过来：“陈默！我跟你一起！”他跑过来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，圆脸直接怼在崖边的石头上，磕得“哎哟”一声。

“你走路能不能看着点？”陈默说。

“我看着呢！”王虎捂着脑门蹲下来，龇牙咧嘴地揉了揉，“这石头长错地方了。”

“石头长这儿几百年了，你赖石头？”

王虎想了想，认真地说：“那赖我。行了吧。”

陈默嘴角动了一下。三个人拔了小半个时辰，攒了一堆石壁青。回灶台的路上，陈默注意到那个青灰布衫少年没有去拔野菜。他蹲在石屋门口，正跟另外一个少年低声说着什么。那少年的表情从犹豫变成点头，然后两个人一起往崖边的另一头走了。

陈默收回目光。

石屋的门开了。孙管事从里面走出来，背着手站在门口，看着空地上忙忙碌碌的少年们。他的目光从灶台上那罐咸菜扫过，从赵小柱舔碗的动作上扫过，从周铁劈柴的背影上扫过，最后落在崖边的陈默身上。

停了一息。

然后他转身往石阶那边走了几步，站定，面朝山下的方向，像在等什么人。

陈默顺着他的目光往山下看。石阶的尽头，树影深处，隐约有人在往上走。不止一个。

来人了。

考的人来了。

陈默把怀里的石壁青往灶台上一搁，拍了拍手上的泥。赵小柱凑过来问怎么了，他没回答，只是盯着山下。

石阶上的人影越来越近了。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女子，约莫二十出头，一身青色劲装，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，五官端正，眉目间带着一股冷意。她走路的步子很稳，每一步落地都干净利落，跟踩在钉子上似的。她身后跟着两个少年，看着十六七岁，穿着同样的青灰短打，腰里别着木剑。

年轻女子走上平地，扫了一圈，目光在所有人脸上过了一遍，最后停在孙管事身上。

“孙管事。”她抱了抱拳，声音干脆，没有多余的寒暄。

孙管事点了点头。“柳执事。人都在这里了。”

姓柳的年轻女子没有再说话。她的目光在十二个少年身上又扫了一遍，这次看得很慢。陈默跟她的目光对上了。她的眼睛很黑，看人的时候不眨，像在掂斤两。她看陈默的那一息里，眉头动了一下，说不上是皱眉还是别的什么。

然后她开口了。

“从今天起，三天内，你们要在这片山上找到三样东西。”她顿了顿，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下，但那笑容落在陈默眼里，跟孙管事的笑一样，温和，但看不见底。像冬天河面上的薄冰，看着平，踩上去就掉下去了。

“找到的人，进山门。找不到的，原路回去。”

她话音刚落，陈默脑袋里那行字浮上来了。

“午时之前，东南再取。”

他攥了攥拳头。东南方向，午时之前。他还有时间。但三样东西是什么，柳执事还没说。他站在人群里，拇指在虎口上慢慢碾了一圈，等着她继续说下去。

身后，赵小柱凑到他耳边嘀咕了一句：“陈默，你说她让咱找啥？”

陈默没有回头。

“等着看。”他说。

山风从崖底灌上来，把柳执事的衣摆吹得猎猎响。她站在石屋前，扫视着面前这十二个神色各异的少年，慢慢从腰间抽出一卷羊皮纸，展开。

上面画着三样东西的图样。陈默眯着眼看了看，第一样是一株草，叶子细长，顶端开着一串白色的小花，根茎处画了一个圈，标注了四个小字。他认出了那个“蛇”字，后面那个看不清。

柳执事终于开口了。

“第一样东西，”她把羊皮纸转过来，手指点在第一个图样上，“蛇衔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