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里的夜比镇上冷得多,冷得他做梦都在往炉膛里钻。他蜷在石墙根下,身下的枯草只铺了薄薄一层,跟没铺一样。冷气从石板缝往上渗,整条背脊僵得跟一根铁条似的,他试着弯了弯腰,骨头咔咔响了两声,跟生锈的铁门合页一个动静。
睁开眼的时候,天边刚裂开一道白线。石屋前的空地上浮着一层薄雾,把远处的崖壁遮得模模糊糊,跟蒙了块脏抹布似的。
脑袋里有动静。
“人满,防窃。”
四个字。陈默躺在枯草上没动,把这两个词翻来覆去嚼了几遍。人满。昨天上来的十二个人,挤在这一小片半山腰的空地上,跟一窝挤在笼子里的鸡似的。防窃。窃什么?吃的?竹牌?总不能是窃色吧,这破地方连个母鸡都没有。
他坐起来,目光扫了一圈。大多数人还在睡。石屋门口横七竖八躺着四五个,有一个把胳膊压在别人脸上,被压的那个在梦里直哼哼。赵小柱缩在灶台旁边,圆脸埋在胳膊弯里,嘴角挂着一丝口水,在晨光里亮晶晶的,跟挂了一根银线似的。周铁靠着一棵老树坐着睡,后背挺得笔直,跟插了根扁担似的,随时会弹起来。沈青蜷在崖边一块石头背后,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那里躺着个人。
王虎的呼噜还在打,石凳上睡得像一摊泥,一条腿耷拉在石凳外面,脚尖都快蹭到地上了。
陈默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,走到灶台边,揭开锅盖看了一眼。昨晚剩下的半锅蘑菇汤已经结了一层薄油皮,汤底沉着几片碎蘑菇,看着跟刷锅水似的。他重新点上火,把汤热了热。
热汤的香气把赵小柱弄醒了。圆脸少年迷迷糊糊地坐起来,鼻子先动了两下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摸到灶台边来了,这本事跟猫闻着鱼腥味找食有一拼。
“陈默,你真好。”赵小柱接过半碗热汤,喝了一口,烫得直抽气,但舍不得吐,“我娘说出门在外有人给你热饭吃,那是天大的福气。”
陈默没接话。他的目光落在赵小柱身后——那个矮胖的包袱被挪了位置。
赵小柱睡觉前把包袱垫在脑袋底下当枕头,现在包袱歪在一边,裹包袱的布结松了一半。陈默蹲下来,伸手摸了一下包袱里面。饼还在,咸菜罐也在。
但少了一张。
赵小柱带了五张饼,昨天分了一张给沈青,陈默吃了一张,他自己吃了一张。还剩两张。陈默摸着包袱里硬邦邦的轮廓,数了两遍,只有一张。
他站起来,看了看四周。睡着的人里面,有一个的呼吸节奏不对。
周铁。他靠着树坐着,后背笔直,眼睛闭着,呼吸均匀。但陈默注意到他的右手,食指和中指上沾着一点油渍,在晨光里泛着光。周铁昨天劈了一下午的柴,手上干干净净的,哪来的油?
赵小柱正抱着碗喝汤,还没发现自己的饼少了。陈默没有立刻声张。他在灶台边坐下来,端起自己那碗汤慢慢喝。喝到一半,他看见周铁睁开了眼。周铁的目光扫了一圈,跟陈默的对上了。
陈默认出那个眼神。那种“我知道你知道”的眼神。周铁看了看他手里的碗,又看了看赵小柱抱着包袱傻乐的样子,嘴唇抿了一下。
他没有跑,没有躲,也没有辩解。周铁站起来,走到陈默旁边坐下来。他的手从怀里摸出一块饼,完整的,只缺了一个角,放回赵小柱的包袱皮上。
“昨晚你睡着之后,我拿的。”周铁说。声音很平,没有求饶的语气,也没找借口。
陈默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我带的干粮昨天吃完了。我想着先借一张,今天找到吃的再还他。”
“他如果今天没发现呢?”
周铁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就算他倒霉。”
陈默喝了一口汤,没说话。周铁坐在旁边等着,黑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,但手指不自觉地抠着膝盖上的裤缝,一下一下的,跟拿指甲刀铰布似的。
“你自己跟他说。”陈默最后说。
周铁看了他一眼,站起来,走到赵小柱面前。赵小柱正捧着空碗舔碗底,看见周铁走过来,圆脸抬起来,腮帮子上还挂着汤渍。
“你的饼,”周铁把包袱皮上的饼推了推,“我昨晚拿了一张,现在放回去。”
赵小柱愣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看包袱里的饼,又抬头看了看周铁,腮帮子上的肉抖了一下,嘴唇动了两下,最后憋出一句:“你拿了就拿了呗……跟我说一声能咋的?我又不是不给。”
周铁的脸颊抽了一下。
“那不一样。”他说,声音硬邦邦的,转身就走了。
赵小柱端着碗蹲在原地,满脸茫然地看了陈默一眼。“他咋了?我就说让他跟我说一声就行,他咋还生气了?”
陈默没接话。他在心里给周铁换了一个标签。这人昨天看起来直愣愣的,嗓门大,好像什么都在脸上。但今天这件事说明,他至少知道什么叫“偷”,也认账,但骨子里还是先拿再说。讲义气的时候是真讲义气,饿极了的时候也是真会动手。这种人,能共患难,但不能全信。
陈默把碗放下,站起来往石屋那边走。孙管事的门还关着,但门口放着一个竹筐,筐里搁着几张干饼和一小罐咸菜,上面压着一张纸条。陈默拿起来看了看,纸条上写了一行字:“自己分。”
他把竹筐端到灶台边。赵小柱一看有吃的,眼睛立刻亮了,凑过来数了数。“五张饼,一罐咸菜。咱们十二个人,怎么分?”
“不急着分。”陈默把竹筐搁在灶台正中间,退后一步,“等人齐了再说。”
陆续有人醒了。沈青从崖边石头后面站起来的时候脸色还是白的,嘴唇的紫色淡了些,但整个人看着依旧单薄得厉害,跟一张纸片似的,风大点就能把他吹下山去。王虎最后一个醒,揉着眼睛坐起来,看见竹筐里的饼,肚子先叫了一声,那声音大得跟打雷似的,所有人都扭头看了他一眼。
王虎面不改色,还拍了拍肚子。“它说的,不是我说的。”
十二个人围在灶台边。竹筐在中间,五张饼,一罐咸菜。孙管事自己待在石屋里没出来,态度很明确——给你们吃的,但怎么分,你们自己定。
赵小柱先开口:“一人半张呗,公平。”
周铁蹲在外圈,闻言嗤了一声。“半张饼管什么用?不到中午就饿了。你半张饼能管饱?你那肚子,半张饼跟没吃一样。”
赵小柱瞪他。“那你有什么好办法?”
周铁没接话。
一个陈默没怎么注意过的少年站了出来。这人十七八岁的样子,圆肩驼背,面相老实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布衫,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过话。陈默记得昨天他在石屋门口跟周铁说过几句话,但声音太小,没听清。
“我有个想法。”这少年说,声音不高,但很稳,“这饼不能平摊。平摊谁都不够,谁都不饱。不如集中给几个人吃,让这几个人先有力气去山下找吃的,找到了带回来大家一起分。”
围着的几个人愣了一下。赵小柱张着嘴,看了看竹筐里的饼,又看了看说话的人。“那……让谁先吃?”
“抽签。”少年从怀里摸出几根草茎,长短不一,“抽到长的先吃,找到了吃的带回来补上。抽到短的等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