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阶的尽头是一片半山腰的平地。
陈默跨上最后一级台阶,脚底踩到实地的那一刻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身后的石阶在树影中往下延伸,看不到底。刚才那道细微的裂缝还在他脑子里留着,像一根扎进手心的细刺,不疼,但你知道它在。
孙管事站在平地边缘等着他,青衫被山风吹得微微鼓动,跟一面没挂好的旗子似的。
“到了。”孙管事说,语气平常,像是在说“天亮了”。
陈默点了点头,打量了一下四周。平地不大,靠山崖那一面有一排石屋,看着有些年头了,墙面上爬满了络石藤,绿油油的一片,把石头包得严严实实。石屋前面摆着几张石桌石凳,其中一张桌子上放着一叠竹牌和一个铜壶。再往远处,隐约能看到一条更宽的石板路往山深处延伸,消失在雾里,跟吞云吐雾的老龙似的。
但更让陈默注意的是,平地上已经有人了。
七八个少年散落在各处。有的坐在石凳上喘气,有的蹲在崖边往下看,有的靠着石屋的墙闭着眼,脸色发白。陈默扫了一眼,从他们的衣着判断,这些跟他一样,都是从各个岔道走过来的寒门子弟。绸衫子弟一个都没看到。
“先歇着。”孙管事往石屋那边走,“等人到齐了再说话。”
陈默找了张空石凳坐下来。凳子很凉,石头表面被无数人坐过,磨得光滑,跟镜子似的能映出人影。他把包袱放在膝盖上,目光在人群中又扫了一遍。
然后他看到了一个认识的面孔。
那个脸色苍白、嘴唇发紫的瘦弱少年,在报名队伍末尾见过的那个,正蹲在崖边的一块石头旁,抱着自己的胳膊,肩膀在微微发抖。他的衣裳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,袖口全是毛边,十一月的山风从崖下灌上来,他缩成一团,像一只被雨打湿的麻雀。
陈默又扫了一圈。那个黑瘦的高个少年也在,背着竹篓站在石屋门口,正在跟另一个不认识的人说话,声音不大,但手势挺多,说话的时候手指头戳来戳去,跟打铁似的。矮胖的圆脸少年则坐在一张石桌旁边啃干饼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,跟一只藏食的仓鼠。
陈默收回目光。他心里有数了。左边这条路确实是给杂灵根走的。走得慢,路难走,来的人也都是跟他一样的穷哈哈。
又等了一会儿,陆续有人从石阶下爬上来,每上来一个,都大口喘气,脸色都不太好看。人到齐的时候,陈默数了数,一共十一个。二十六个人报了名,走左边这条路的只有十一个。剩下十五个,走了中间和右边。
孙管事从石屋里出来,手里多了一个铜壶,给自己倒了一碗水,然后靠着石屋的门框,看着平地上这群少年。
“十一人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,“比我想的多。看来今年杂灵根比往年多一些。”
他把碗放下,往前走了一步。陈默注意到他的右脚踩地的时候比左脚重一点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但铁匠家的孩子看人走路,看的是钉子扎进铁里的那个角度,哪里吃力,哪里就是门道。
“你们能走到这里,说明腿脚还行。”孙管事笑了笑,笑容跟石阶上一模一样,“但光腿脚好没用。七玄门不收废物。接下来,你们要在这个地方待三天。三天里,会有人来考你们。考过了,进山门。考不过的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,目光从每一个少年的脸上扫过。
“考不过的,原路回去。”
人群里没有人说话。那个瘦弱少年缩了缩肩膀,又把自己抱紧了一些。
“三天里的吃住,自己解决。”孙管事继续说,语气很淡,“石屋里有柴,有锅,山下有溪。粮食自己带来的自己吃,没带的自己想辙。三天后辰时,在这里集合。现在——解散。”
他说完就转身进了石屋,门在身后关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平地上安静了几息,然后炸开了锅。
“自己解决?这荒山野岭的怎么解决?”
“我带的干粮就够吃一天……”
“这哪是考啊,这是要饿死我们!”
黑瘦高个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。他那张脸本来就黑,一激动,整个人像一块烧红的炭。“吵什么吵!”他嗓门大得很,声音在山崖间弹了两下,“吵能吵出粮食来?人家把规矩说清楚了,想进山门就得自己扛。不想扛的现在就下山,腿长在自己身上!”
他说完扫了一圈,目光落在陈默身上,停了一下。陈默没说话,也没动。黑瘦高个又看了他两息,转开了。
陈默在心里默默给这个人打了一个标签。直,冲,但脑子不慢。那句“腿长在自己身上”够糙,但理不糙。
矮胖圆脸少年从石桌上跳下来,小跑着凑到陈默旁边,圆脸上带着一种“我想跟你搭个话但不知道从哪开始”的表情。
“那个……你带吃的了没?”他问,声音有点细,跟他圆滚滚的体型不太搭。
“带了一张饼。”陈默说。
“一张?”圆脸的眼睛亮了亮,“我带了五张!我娘怕我路上饿,烙了五张葱花饼,还塞了一罐咸菜。”他拍了拍自己的包袱,包袱皮上沾着油渍,散发着一股葱花和猪油混在一起的气味。“我叫赵大柱,不对,赵大柱是我爹的名字,我叫赵小柱。我爹是杀猪的,我娘说我这体格随她,我娘以前是……”
“赵小柱。”陈默打断他。
“啊?”
“你爹是杀猪的,你带了五张饼和一罐咸菜。记住了。”陈默顿了顿,“我叫陈默。”
赵小柱咧开嘴笑了,腮帮子上两块肉挤成一团。“陈默,好名字!比我的强。我娘说生我那天下雨,院子里水柱子流了一地,我爹一拍大腿说就叫小柱吧,我娘说行,就这么定了。你说我爹是不是懒?连琢磨都不琢磨。”
陈默嘴角动了一下。没笑出来,但也没绷住。这人倒是自来熟,而且这份自来熟里没什么算计,就是纯粹的话多。
“你那五张饼,”陈默说,“省着吃。三天呢。”
赵小柱的笑容僵在脸上。“三天……五张饼……”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,圆脸越来越白,“一天一张半,还得留一张下山吃。那我今天只能吃半张?陈默,这山里有野果子没?有兔子没?你会抓兔子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饿着。”
赵小柱瞪大眼看了陈默两息,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,那张圆脸垮了下来。“我娘说山里有狼,让我别乱跑。我现在觉得狼可能比饿肚子强。”
陈默没再理他,站起来往石屋那边走。赵小柱在后面喊:“你去哪儿?”
“找柴。”
石屋旁边堆着一摞劈好的木柴,但陈默没有去拿那摞现成的。他绕到石屋后面,看到崖壁下有一片杂树林,地上有不少枯枝。他蹲下来开始捡,一根一根地收拢,用膝盖压断,码整齐。捡了半捆的时候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那个瘦弱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。他蹲在陈默旁边,也捡起枯枝来,动作很轻,不怎么说话。
陈默看了他一眼。近距离看,这少年的瘦很扎眼。手腕细得陈默一只手能圈住两圈,嘴唇的紫色是那种冻出来的青紫,眼皮底下有很重的黑眼圈。但他的手指很白,指节细长,跟他身上那件粗布衣裳不搭。
“你叫什么?”陈默问。
“沈青。”少年的声音很轻,像怕被风吹散。
“哪来的?”
“宁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