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都还没上班呢，他就醒了。偏殿角落里那堆干草被他睡出一个浅坑，形状跟他后背一模一样，堪称量身定做。他睁开眼，庙外的天还黑着，只有东边裂了一道细缝，灰里带青，像是老天爷打了个哈欠还没合上嘴。脑袋里那行字比天亮得快。

“北行择左。”

四个字。干净利落，连个标点符号都不给。陈默躺在干草上又琢磨了一会儿，这卦辞跟镇上的王屠户一个德性——说话只说半截，剩下的你自己猜，猜对了是你运气好，猜错了是你活该。等天光再亮些他才坐起来，把身下的干草拢了拢，那两枚母亲求的铜钱从怀里滑出来，红绳缠在指头上。他低头看了一眼，把铜钱重新贴身藏好。

出了庙门，城隍庙门口已经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支棚子了。卖豆花的、炸油条的、蒸包子的，白汽混着油香一团一团往上冒，那香味跟长了手似的，直往他鼻子里拽。陈默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，肚子叫了一声，声音大得旁边卖豆花的大爷都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来碗豆花？”大爷问。

陈默摸了摸怀里的铜板，犹豫了半息。“……来一碗。”

豆花嫩得跟云彩似的，浇上酱油和辣椒油，那叫一个鲜香，他三口两口扒完，碗底舔得干干净净。看的老板直翻白眼，吃完一抹嘴，往北走。

辰时，城北七玄门接引点。

接引点在城北一片空地上，靠近城门。陈默到的时候，空地上已经站了二十来个人，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少年。有的凑在一起说话，有的独自蹲在路边，有的靠着墙闭目养神。他扫了一圈，没看见王虎。

辰时过了小半刻，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：“陈默！”

那声音又亮又憨，跟敲锣似的，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。陈默转过身，王虎正从城门口方向跑过来，跑得满头大汗，圆脸涨得通红，身上穿着一件明显是新做的蓝布短褐，料子虽然粗，但浆得挺括，看着跟刚刷了层浆糊似的。他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，包袱皮是新的，上面绣着个歪歪扭扭的“王”字。陈默盯着那个字看了两息，觉得那字长得挺像一只喝醉了的蜘蛛爬出来的。

“你啥时候到的？”王虎跑到跟前，一巴掌拍在陈默肩膀上。他手劲大，陈默肩膀歪了一下，差点没站稳。

“昨晚。”

“昨晚？你住哪儿了？”

“城隍庙。”

王虎的嘴张了张，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他挠了挠头，忽然从包袱里摸出一个油纸包，塞到陈默手里。

“我娘给我烙的饼，多带了两张，你吃。”

陈默看着手里的油纸包，打开，里面是两张葱油饼，还带着温度，面香混着葱花的气味钻进鼻子，他没有推辞，咬了一口。饼很软，放了猪油，软糯香甜。他又咬了一口，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，王虎也没听清，但看他吃相就知道是“好吃”。

“你一个人来的？”王虎左右看了看，压低嗓门问。他脸上有一种“我好几天没跟熟人说话了”的憋闷，那表情跟被关了三天禁闭的狗差不多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爹呢？”

“在家。”

王虎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追问。他靠着陈默蹲下来，两个人蹲在路边，一个吃饼一个看着地上，跟两只挤在一起的麻雀一样。

“陈默，”王虎忽然又开口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些，“你报名的时候，那个白面书生跟你说什么没？”

“说了。一百个进去三五个。”

王虎嘿嘿笑了一声。“他也跟我说了这句。”他搓了搓手，圆脸上还挂着笑，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截，“我问他，那我这种金土混杂的，能进去不。他说……‘看命’。”

“看命”两个字被王虎学着白面书生的腔调说出来，但说完他自己先不笑了。

陈默嚼着饼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他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“先过了今天再说。”

王虎点头，又拍了拍自己的包袱。“我娘给我带了三天的干粮，我分你一半。不管进不进得了，总不能饿着肚子。”

辰时过半，空地前面忽然安静了下来。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中年人从城门方向走过来，方脸，浓眉，下巴上一道浅浅的疤，走路的时候左脚微微往外撇，但步子沉稳，每一步都扎扎实实踩在地上。他身后跟着两个人，一个扛着一面旗子，一个抱着一摞竹牌。

中年人在空地前方站定，扫了一圈。他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，不快，但每扫过一个，那个人的表情就不自觉地收敛了一些。陈默注意到这人的瞳孔颜色比常人深，跟两口古井，看人的时候跟拿秤称你似的。

“我是七玄门接引执事，姓赵。”中年人的声音不高，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朵里，“今次报名的一共二十六人，名单在我这里。念到名字的，上来领竹牌。”

他开始念名字。王虎排在中间，念到他的时候，那个方脸执事多看了他一眼，在册子上记了一笔，递给他一块竹牌。王虎接过竹牌，翻来覆去看了看，还放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，大概是在确认是不是真竹子。

陈默是最后一个。赵执事念到他名字的时候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，没什么表情，递过竹牌。竹牌巴掌大小，上面刻着编号，陈默的是“二十六”。

“竹牌收好，丢了不补。”赵执事把册子合上，“现在跟我走，去城外的接引点。到了那里再分派车马，进山。”

人群里一阵低低的骚动。进山。陈默捏着竹牌，忽然想到一件事。他看了看手里的竹牌，又看了看前面的路。

赵执事带的路是往北出城。

北行。

他捏紧了竹牌，拇指在虎口上碾了一圈。卦辞说“北行择左”。但现在所有人都在往北走，路只有一条，哪里来的左？除非——左不在路上，在别的地方。

出城走了大约两刻钟，路越来越窄，从石板路变成了土路，两边开始出现低矮的丘陵和稀疏的林子。前面带路的赵执事忽然停住了脚步。陈默抬头看去，前面的土路分成了三条岔道。左边一条往山坳里拐，草深路窄；中间一条继续往前，看着最宽最平整；右边一条顺着坡往下，通往一片低洼地，那边雾气蒙蒙，看不清底。

三条路。

陈默的呼吸慢了半拍。

赵执事转过身来，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“接下来这段路，我不带你们走了。”他从袖子里摸出三根竹签，随手往地上一撒，“签头朝哪边，你们就走哪条路。个人走个人的。”

人群里嗡的一声炸开了。有人问为什么，有人问走错了怎么办。一个穿绸衫的少年叫得最大声：“这什么破规矩？我交了银子的！”赵执事只回了一句：“这是接引的规矩。走对了，到了山门有人接。走错了……”

他没说走错了会怎样。那个绸衫少年还想再问，赵执事看了他一眼，那少年嘴张了张，把话咽回去了。

人群开始动了。有胆大的已经捡了竹签往左边走了，有谨慎的捏着竹签左看右看拿不定主意。王虎捡起一根竹签看了看，签头朝右。他挠了挠头，回头看陈默。

“陈默，你哪边？”

陈默低头看着地上剩下的竹签。他还没有捡。

三条路。左边，中间，右边。

北行择左。

左。左边那条路最窄，草最深，往山坳里拐，看着最不像正路，杂草长得比人还高，走进去跟钻草丛似的。但卦辞说“择左”。卦辞从来不给理由。半年前卦辞说“灶下藏银”，他找到了三枚铜钱。这次卦辞说“北行择左”。

王虎的竹签朝右。他蹲在旁边等着陈默，那表情跟一条等主人扔棍子的狗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