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弯腰捡起一根竹签。签头朝左。

他把竹签攥在手里，看了王虎一眼。

“我走左边。”

王虎张了张嘴，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竹签，又抬头看看陈默。“可我这是右边……”

“你走你的。”陈默说，“签上说的。”

他蹲下来，从王虎的包袱里拿了一张葱油饼——王虎刚才分给他的那两张里他吃了一张，还剩一张——塞回王虎手里。

“到山门见。”

王虎攥着那张饼，圆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。

“山门见。”

陈默转身往左走了。

左边那条路的草有半人高，踩进去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走了几步，他回头看了一眼，王虎已经往右边的岔道走了，蓝布短褐的背影在坡上越来越小，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在背上晃来晃去，像一只背着壳的胖蜗牛扭来扭去。

陈默收回目光，继续往前走。

路越走越窄，草越走越深。两边的树开始密起来，枝丫交错，把头顶的天遮得只剩几道细缝。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，前面的草忽然矮了下去，露出一片空地。空地中央有一块大石头，石头上坐着一个人。

一个青衫人。

陈默停住了脚步。

那青衫人背对着他坐着，瘦高的身形，洗得发白的长衫。他手里拿着一卷书，但没在看，书卷搁在膝盖上，像是专门在等人。听见脚步声，他偏过头来。

面容清瘦，约莫三十来岁。

孙管事。

陈默的拇指在虎口上停住了。他记得卦辞。北行择左。他选了左。然后孙管事坐在这里。这感觉跟你在街上随便买了张彩票，结果真中了一样——你当然希望它是真的，但真到了跟前，你又觉得哪儿不对劲。

孙管事看见他，微微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笑。那笑容和三个月前在青石镇集市上的一模一样，温和，客气，看不出深浅。

“陈默？”孙管事把书合上，从石头上站起来，“青石镇的。你走这边？”

陈默没答话。他站在空地的边缘，离孙管事大约七八步远，右手垂在身侧，指头微微蜷着。

“别紧张。”孙管事笑了笑，指了指身后，“这路是对的。左边这条本来就是给杂灵根走的。赵执事没跟你说清楚，他那人就那样，说话说一半。”

他往前走了两步，走到陈默面前。陈默这才注意到，孙管事手里那本书的封面上用朱砂写了两个字。他认得那个“卦”字。

孙管事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，笑容没变，但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东西，快得跟水里的鱼一样，一闪就没了。

“走吧。”他把书卷起来塞进袖子里，往左边那条更窄的山路偏了偏头，“前面还有一段路。跟紧我。”

陈默跟了上去。

走出一段距离后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清晨那道卦辞只有四个字，“北行择左”。但孙管事的出现，让他觉得这道卦辞也许还有下文。卦辞从来不给理由。但卦辞也从来不说假话。

他捏紧了手里的竹牌，跟着孙管事的青衫背影，走进了山坳深处。

身后的三条岔道在树影中渐渐模糊。而前方，林子越来越深。孙管事的青衫在树影间忽隐忽现，步子不快，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，跟三个月前在青石镇集市上转身离去时一模一样。

陈默走在后面，拇指在虎口上慢慢碾了一圈。他忽然想起来，孙管事那本书的封面上，“卦”字旁边好像还有半个字，被手指遮住了。他没看清。但他记住了那个字的偏旁。一个“卜”。

卦字旁边是个卜字。那整个字会是什么？

陈默把这个念头压下去，继续往前走。林子里很静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。孙管事走在前头，青衫的背影在树影间一晃一晃，像一片飘在风里的叶子，看着轻，但落不到地上。

前方的路忽然亮了一截，像是穿出了林子。陈默抬头看去，隐约看见一片灰白色的石阶从山坳里延伸上来，石阶尽头有什么东西在反光。

孙管事在石阶前停下脚步，侧过身来，清瘦的脸上带着那个温和的笑。

“到了。”

陈默走上最后几步，站到孙管事身边。石阶从脚下一直铺上去，陡峭得很，两边的树在石阶上方合拢成一个拱形，把尽头遮得严严实实，只能看见高处有一线天光漏下来。

他正要迈步，脑袋里忽然一动。

一行字浮了出来，比清晨那道卦辞更淡，像是从很深的水底冒上来的气泡。

“阶上第三，不可踏。”

陈默的脚停在了半空。

孙管事已经踏上去了两级，回过头来看他。“怎么了？”

陈默低头看着脚下的石阶。从下往上数，第一级，第二级，第三级。第三级石阶的表面跟其他石阶没什么两样，灰白色的石头，长着些青苔。

但他把脚收了回来。

“鞋带松了。”他说，蹲下来，慢条斯理地系了系本来就没松的鞋带。

孙管事站在第二级石阶上等了两息，没催他，只是看着他系鞋带的动作，脸上的笑容没变。陈默蹲在那儿，系完左脚系右脚，系完右脚又把左脚解开重新系了一遍，活像个有强迫症的鞋带鉴赏家。

“你这鞋带，挺费时间的。”孙管事终于说了一句。

“我爹说，系得紧，路走得稳。”陈默面不改色地说，然后把左脚鞋带又解开，重新系了第三遍。

孙管事的眉毛动了一下，但没再说什么。

陈默站起来，目光从第三级石阶上移开，抬脚直接跨了过去，落在第四级上。脚底踩实的那一刻，他感觉到一阵极细微的震动从石阶深处传上来，像是什么东西在石头底下翻了个身。

他没有回头去看第三级石阶，只是继续往上走，跟着孙管事的青衫背影，走进了那个拱形的树影里。

身后，第三级石阶的表面，无声地裂开了一道头发丝般的细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