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没有立刻动。
柳执事说完“蛇衔草”三个字之后,人群跟捅了马蜂窝似的炸开了。赵小柱第一个蹿出去,圆滚滚的身子跑起来居然不慢,一边跑一边喊:“我知道我知道!石头缝里长的对不对?我娘采过!”那嗓门大得在山谷里弹了两下,回声传回来变成“采过...采过...采过...”,跟山神在学他说话似的。周铁扛着斧头往崖边走,步子又快又稳,头也不回,斧柄上挂着一块布条迎风招展,不知道的以为他去打仗。青灰布衫少年没有跑,他站在原地眯着眼看了一圈,然后不紧不慢往石屋后面的林子走去,步子迈得跟散步似的,那叫一个从容。
陈默看着他们的背影,在心里排了个队。赵小柱碰运气,周铁凭经验,青灰布衫有备而来。三种人,三种找法,三种死法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拔石壁青的时候指甲缝嵌了泥,他跟个老太太似的把泥一点一点抠出来,然后不紧不慢走到灶台边蹲下,把火重新点着。赵小柱跑出去之前把锅里的水烧上了,这会儿水刚好开,咕嘟咕嘟冒泡。
王虎蹲在旁边瞪眼看着他。“你不去找?”
“先吃饭。”
“那蛇衔草……”
“蛇衔草长在阴湿的地方,石头缝里,溪沟边上。”陈默用树枝拨了拨锅里的野菜,“但这山朝向不一样,向阳的坡上也有。被人踩过的地方长得最旺。”
王虎张了张嘴,似懂非懂。“所以?”
“所以先看别人往哪儿跑。”陈默把煮好的野菜捞出来过了遍凉水,苦味淡了大半,分了一半给王虎,自己嚼着另一半,“人跑过的地方草踩烂了,但根还在。蛇衔草是宿根,今年踩了明年还长。他们跑得快,不代表找得到。”
王虎嚼着野菜,圆脸上露出一种“虽然听不懂但觉得很厉害”的表情,那表情跟他看镇上变戏法的人时一模一样。
陈默吃完拍了拍手站起来。他没往崖边跑,也没往林子里钻,走向石屋后面那片杂树林旁边的山坡。那片坡地最不起眼,草不深不浅,石头不多不少,看着最不像有东西的地方。陈默选这个坡地是因为一个铁匠的逻辑——好钢要用在刀刃上,好草长在没人要的地方。大家都往热闹处跑,他偏往冷清处走。
沈青跟在后面。瘦弱少年一直没说话,不远不近缀着,像一片挂在树枝上的枯叶,风一吹就跟着飘。
坡地上有一片矮灌木丛,踩一脚断一根。陈默蹲下来拨开底层的枯叶,泥土是潮的,上面有细碎的脚印。不是人的,山鼠的,那爪子印跟小铁钉似的。他把枯叶拨到一边露出底下的石头,石头缝里长着一丛细长的草,叶子暗绿,茎底有暗紫色的斑点。
蛇衔草。
陈默认得这东西。他娘在世的时候后山也长过。这种草茎上有细小倒刺,摸上去扎手,根可以入药。他拨开草丛仔细看根的成色,根系不深很好拔。但他没有急着动手,因为蛇衔草旁边,有蛇。
一条拇指粗的草蛇盘在石缝深处,鳞片跟石头颜色几乎一模一样。它没动,但信子吐了一下,跟一根黑色的线头似的。
陈默没有跳起来叫,也没有撒腿就跑。他在心里骂了一句“你住这儿也不打个招呼”,然后往后退了一步,在周围找了一根结实的枯枝折成两尺来长,用枯枝慢慢拨开蛇衔草旁边的碎石,一点一点把蛇和草之间的土刨松。草蛇被惊动了,脑袋抬起来,但没有攻击。陈默用枯枝尖端轻轻挑起草蛇的尾巴,把它从石缝里引出来,甩到旁边灌木丛里。草蛇在枯叶上滑了一段,钻进另一块石头底下去了。
沈青蹲在几步外全程一声不吭地看着,看到蛇被挑走,他的嘴唇动了动,但没说话,只是凑过来帮忙。两个人拔了七八株,根须完整品相不差。陈默用一片大叶子把草根包好揣进怀里。
就在这时坡地下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青灰布衫少年从林子方向跑过来,步子比刚才快了很多,脸上那副老实相跑丢了一半。他看见陈默蹲在坡地上,脚步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陈默鼓起来的怀里,眼睛里闪过一种东西。像是你隔壁桌的同学看见了你的答案,又不能抄又不能问,只能干瞪眼的那种眼神。
但他没有停。他只是看了陈默一眼,然后继续往坡地上方跑。他跑的方向是柳执事和孙管事站着的空地。
“他跑那么快干啥?”沈青轻声问。
陈默没回答,站起来往空地那边走了几步,站在坡地边缘往下看。青灰布衫少年跑到柳执事面前弯着腰喘了几口气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把草。距离太远看不清样子,但柳执事低头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。
陈默的眉头动了一下。他拔草的时候柳执事并没有说“找到了就来交”,也就是说找到之后什么时候交、交给谁都是自己定的,谁先交谁先进山门。但青灰布衫少年刚才根本没去石头缝里找草,他跑去林子里了。回来的时候怀里那把草不可能是蛇衔草——蛇衔草不长在林子里。
陈默在坡地上方又看了一会儿。青灰布衫少年交了草之后没有停,又走向了崖边。他蹲在沟边伸手在沟壁泥土里扒拉了几把,揣着东西快步往回走。
陈默看明白了。这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自己找蛇衔草。他算好了时间,等别人找到之后趁乱去沟边扒点别的草充数。柳执事只看了一眼就点了头,说明她根本没仔细验。或者说,验货这一关没他想的那么严。
陈默收回目光慢慢走下坡地。经过石屋的时候他看见赵小柱垂头丧气蹲在墙根,圆脸上全是汗,手里攥着几片叶子,一看就不是蛇衔草。周铁坐在不远处啃干饼,黑瘦的脸上看不出表情,但他脚边斧头上沾着新鲜泥土。
“没找到?”陈默走过去问。
周铁抬头看了他一眼。“找到了。三株。但我没交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周铁啃了一口饼含糊地说:“柳执事没说交了就完事。我怕交早了后面还有麻烦。”
陈默没说话,在心里重新给周铁排了位置。这人偷饼的时候先拿再说,但找草的时候反而忍住了。忍得住的人比忍不住的难对付。
赵小柱从墙根蹿过来拽住陈默袖子。“陈默你找到了没?我找了半天全是草都不对。你让我看看蛇衔草长啥样行不行?下次我就能认出来了。”他那圆脸凑得近,陈默都能闻到他嘴里的野菜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