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白金星是揣着一坛酒来的。
陆羽刚把店门打开,就看见老头儿抱着一个灰扑扑的陶坛站在门口,白胡子被风吹得往一边飘,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,像是好几天没睡好。他今天没穿那身正式的道袍,只穿了一件洗得发软的旧棉袍,腰间系了条布带,脚上趿着草鞋。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凡间村口晒太阳的老大爷。
“金星老儿?”陆羽侧身让开门口,“您这一大早的,抱的什么?”
“酒。”太白金星把陶坛往柜台上一放,坛底磕在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,“老夫珍藏的百花酿,八百年的陈酿,便宜你了。”
陆羽看了看那坛酒,又看了看太白金星的脸。老头儿嘴角往下撇着,眼袋比平时大了两圈,白头发乱糟糟的,显然好几天没梳了。
“您这是……遇到事了?”陆羽搬了把椅子过来。
太白金星一屁股坐下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那口气叹得极长,长得陆羽以为他要把肺都叹出来。
“老夫想退休了。”太白金星说。
陆羽正在拆酒坛封口的泥,手上一顿:“退休?”
“退休。”太白金星重复了一遍,语气很坚定,但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,“不知道该怎么退。”
陆羽把酒坛封口拆开,倒了两碗酒,一碗推给太白金星,一碗自己端着。他抿了一口,酒液入喉甘醇,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,确实是好酒。
“您慢慢说。”陆羽放下碗,“怎么回事?”
太白金星端起碗灌了一大口,把碗往柜台上一搁,抹了把嘴:“老夫跟了玉帝多少年了?从玉帝还没坐凌霄殿的时候就跟着,传话、跑腿、办差、圆场,大事小事一把抓。玉帝要开会,老夫去通知;玉帝要请客,老夫去安排;玉帝要下凡视察,老夫提前三天去踩点。这几万年下来,老夫腿都跑细了。”
他伸出两条腿晃了晃。陆羽低头看了看,确实细,跟竹竿似的。
“最近几百年,玉帝的事儿越来越多。凌霄殿的会要开,蟠桃园的肥要施,天河的防务要查,凡间的旱涝要管。每一样都要老夫去传话,去盯着,去回禀。老夫一天跑几十趟,从南天门到凌霄殿,从瑶池到兜率宫,腿都跑出火星子了。”
太白金星越说越激动,嗓门也大了起来:“前几天老夫实在跑不动了,就跟玉帝说,陛下,臣老了,腿脚不利索了,能不能给臣配个坐骑?你猜玉帝说什么?”
“说什么?”
“玉帝说‘你不是有云么?踩云不费腿’。”太白金星拍着柜台,“踩云是不费腿,但费神啊!踩云得用神识操控,飞一趟下来脑袋嗡嗡的。老夫都这把年纪了,天天飞几十趟,脑袋都快飞成浆糊了!”
陆羽憋着笑,又给太白金星倒了一碗酒。老头儿接过去又是一大口,喝完了把碗一搁,语气忽然软了下来。
“其实老夫也不是真跑不动了。老夫就是觉得,这几万年过得太快了,一眨眼就过去了。以前在天庭跑腿,路上还能停下来跟人聊两句,看看风景。现在不行了,玉帝催得紧,老夫连停下来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。老夫想歇歇。”
陆羽点了点头。他在天庭五百年,跟太白金星打了无数次交道。这老头儿看着整天乐呵呵的,其实活儿比谁都多。玉帝动动嘴,太白跑断腿。天庭要是评劳模,太白金星绝对排第一。
“那您跟玉帝提过退休的事么?”陆羽问。
“提了。”太白金星苦着脸,“玉帝说‘你退了谁替朕跑腿?’老夫说‘臣推荐几个年轻的’,玉帝说‘年轻的嘴不严,办差不牢靠’。老夫又说‘那臣带几个徒弟慢慢教’,玉帝说‘带徒弟太慢,朕等不及’。反正就是不让退。”
陆羽想了想,忽然有了个主意。
“金星老儿,”他站起身,从柜台后面走出来,“您平时跑腿传话,主要是靠嘴和腿对吧?”
“废话,不靠嘴和腿还靠什么?”
“那您有没有想过,有些话不用亲自跑一趟,有些事不用亲自去盯?”
太白金星眨了眨眼:“什么意思?”
陆羽走到货架旁边,从最里面翻出一样东西,放在柜台上。是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,打开之后里面装着一对小小的玉牌,每块玉牌上刻着符文,隐隐泛着灵光。
“这是什么?”太白金星凑过来看。
“传讯玉符。凡间修士用的东西,一对两块,一块带在身上,一块留在传话对象那里。两块玉牌之间有灵纹相连,只要对着玉牌说话,另一块玉牌就能收到。”陆羽拿起一块玉牌,对着说了句话,然后递给太白金星,“您听听。”
太白金星接过玉牌,耳朵凑上去听了听,里面传出一个细小的声音:“金星老儿,这酒不错。”
太白金星愣住了。他把玉牌翻来覆去看了看,又对着玉牌说了一句:“陆老板,你再说一遍?”然后把玉牌贴到耳朵上,里面传出陆羽刚才说的那句话,一字不差。
“这玩意儿……”太白金星攥着玉牌,眼睛亮了起来,“不用飞?不用跑?”
“不用飞,不用跑。您带一块在身上,玉帝那儿放一块。玉帝有事找您,对着玉牌说一声,您就在玉牌里听到了。您要给玉帝回话,也对着玉牌说,玉帝也能听到。来回传话不用跑腿。”
太白金星把玉牌攥在手里,翻来覆去看了又看,忽然一拍柜台:“这个好!这个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