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羽正蹲在仓库里翻找新到的货，听见店门被推开，一个陌生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
“请问……陆老板在么？”

那声音干巴巴的，像是很久没喝水，又像是嗓子眼儿里卡着什么东西。陆羽从仓库探出头来，看见柜台前站着一个瘦高个儿的中年男人，穿着一身玄色官袍，袍角绣着暗红色的云纹，腰间别着一支毛笔，笔杆是白骨做的。他脸色蜡黄，颧骨高耸，眼窝深陷，下巴上留着一缕细长的胡子，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三天没睡觉。

陆羽从仓库走出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：“我就是。您哪位？”

来人拱手行了个礼，动作一板一眼，像是练过很多遍：“下官姓崔，地府判官，奉阎君之命前来贵店采买。”

“地府判官？”陆羽打量了他两眼。崔判官的名头他听过，阎王手下最得力的文官，掌管生死簿，天天跟纸笔打交道。他搬了把椅子过来：“坐，坐。地府也要采买？”

崔判官在椅子上坐下来，腰杆挺得笔直，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：“陆老板有所不知。地府这些年案子越来越多，生死簿的册子堆得比泰山还高，判官们日夜抄录，手都快断了。阎君听说你这里有凡间的办公之物，特命下官来问问，能不能帮地府解决解决。”

“办公之物？”陆羽想了想，“你们平时用什么办公？”

崔判官从袖中摸出一卷竹简，展开给陆羽看。竹简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，每一笔都用朱砂描过，端正得像是刻出来的。他又摸出一支毛笔，笔杆磨得发亮，笔头秃了一半：“竹简、毛笔、朱砂。地府几千年都这么过来的。”

陆羽看着那卷竹简，又看了看崔判官手里那支秃毛笔，嘴角抽了一下。

“您等会儿。”他转身走进仓库，在一堆纸箱子里翻找。他记得上个月进货的时候系统多送了一批文具，说是“办公用品大礼包”，他随手丢在角落里没管。翻了半天，他拖出一个纸箱，撕开封条，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A4纸、一盒中性笔、一沓笔记本、两瓶墨水。

他把箱子搬到柜台上，拿出一张A4纸递给崔判官：“您试试这个。”

崔判官接过纸，翻来覆去看了看。纸面光洁平整，白得像雪，比竹简薄得多，也轻得多。他摸了摸纸面，又对着光照了照，皱起眉头：“这纸……能写字么？”

“能写。”陆羽从盒子里抽出一支中性笔，拔开笔帽，在纸上写了几个字。笔画清晰，墨色均匀，不洇不晕。崔判官的眼睛直了。

他一把抓过那支中性笔，在纸上飞快地写了起来。他写的是凡间的一个名字——“张三，年四十二，病故。”字迹工整，笔锋犀利，比他用毛笔写的还漂亮。他又写了几行，越写越快，越写越兴奋，最后在纸上画了一朵花，画了一只鸟，画完了自己盯着看了半天。

“这……这是何物？”崔判官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
“中性笔。凡间文具店里有的是，便宜得很。”

崔判官放下中性笔，又拿起那本笔记本翻了翻。笔记本是皮面的，翻开里面是横线纸，纸张厚实，翻起来哗哗响。他问：“这个呢？”

“笔记本。写字用的，一页一页翻，比竹简方便。”

崔判官把笔记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，然后拿起那瓶墨水拧开闻了闻，又放下。他坐在椅子上，面前摊着A4纸、中性笔、笔记本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，敲得越来越快。

“陆老板，”他抬起头，眼睛里的光变了，“这些东西，你有多少？”

陆羽想了想：“A4纸一箱五百张，中性笔一盒五十支，笔记本一箱一百本。墨水就剩两瓶了，下批货得等半个月。”

崔判官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钱袋，放在柜台上：“多少钱？”

陆羽打开看了看，里面是二十枚中品玄元丹，码得整整齐齐。他算了算，一箱A4纸、两盒中性笔、一箱笔记本、两瓶墨水，成本不到十枚中品。崔判官给二十枚，翻了一倍。

“用不了这么多，”陆羽说，“十枚就够了。”

崔判官摇了摇头：“阎君说了，地府跟天庭不一样，不兴讨价还价。给多少就是多少。”

陆羽看了他一会儿，把二十枚收下了。他从仓库里搬出崔判官要的东西，堆在柜台上。崔判官蹲下来，一箱一箱打开检查，检查完了合上盖子，从腰间解下一根红绳，把箱子捆好，打了个复杂的结。

“下官还有一事，”崔判官捆好箱子，站起来，“阎君说，地府的判官们年纪大了，用惯了毛笔，突然换成这个……中性笔，怕不适应。有没有什么教学的东西？”

陆羽想了想，从货架上拿了一本《硬笔书法入门》，递过去：“这个。凡间的写字教程，从握笔姿势开始教，一步一步来。判官们照着练几天就会了。”

崔判官接过书翻了翻，上面的字他每一个都认识，但组合在一起就有些摸不着头脑。他皱了皱眉，还是把书收进了袖子里。

“下官告辞。”他朝陆羽拱了拱手，扛起箱子，转身走了。

陆羽站在店门口，看着崔判官瘦高的背影消失在第十二重天的云雾中。他低头看了看柜台上那二十枚中品玄元丹，摇了摇头。地府的人办事，比天庭还规矩。

他以为这事就过去了。没想到三天后，崔判官又来了。这次他没穿官袍，只穿了一件普通的灰色道袍，腰间的白骨毛笔换成了一支黑色中性笔，笔帽别在衣襟上，像个小年轻。他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，比上次精神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