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身行头,又从道口进来了。
还是空着手,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脚程。
行头的颜色让日头晒得发淡,肩上的衬垫磨出了毛边。
这一回他不用人指路,脚一沾街面,他认了认桩。
认了认灰线。
径直往外圈去。
老槐的树荫挪到了道当中,他从树荫里穿过去。
道口的桩比上回多了几根,他在桩跟前放慢半步,又接着走。
街上的人各自忙。
没人多看他。
一个挑水的从他身边过。
扁担吱呀了一声。
内圈的摊子刚开,绷布一张张张起来。
药行的伙计往柜面上洒水。
水痕一道一道。
洒完水,伙计把笤帚倚在柜脚。
他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踩实了。
外圈的新桩眼已经砸进了桩,桩茬口的白还没褪尽。
道口的老槐落了一地的荚,他在新桩跟前站了站。
走了。
外圈的摊上,人渐渐多起来。
卖鱼的把桶搁下,桶沿的水淌了一线,淌进灰缝里。
他站在人堆外头看,不进去,站出了半幅空。
人堆合拢来,又分开。
空当一直在。
他在一个菜摊前停下。
看摊主给村人找零。
找零的手在筐沿上磕了磕,磕齐了,才递过去。
村人接了零,数都没数,揣进怀里。
他看着那只手。
看了好一会儿。
卖鱼的见他看得久,把桶往前挪了挪,他才走开。
这摊,谁立的桩?
他问旁边挎篮的村人。
声音不高。
村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摊主自己杵的。
他点了点头,没再问,村人说完,自顾自挑菜去了。
菜摊的秤让日头照得发亮。
他在桩眼前蹲下来。
看了半晌。
桩眼边的土是新翻的,已经让人踩实了一圈。
他伸手比了比眼口的宽窄,又把手收回袖里。
他蹲过的地上,尘土让膝头蹭出两个浅窝。
浅窝让日头晒着。
腾起一股浮土味。
日头挪。
他跟着荫凉挪。
卖蒸饼的揭笼,白气腾起来,他往后让了半步。
日头到了头顶。
他的影子缩在脚底下。
卖草鞋的给人试鞋,他站在旁边,看那只脚伸进去又拔出来。
试鞋的人走了两步。
又回来换了双大的。
编筐摊前,他蹲下来看挑压,挑子压着竹条。
一根一根压进编纹里。
他看那挑压的起头。
看到摊主歇手。
摊主歇手的时候,他也没走,看着那半只筐。
他的手搁在膝上。
不动。
摊主抬头瞅了他一眼,他点了点头,没吭声。
摊主接着挑他的压。
看了半晌,他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。
卖陶碗的摊上,他站着看摊主码碗,碗码到第七只。
摊主把摞子转了半圈,比了比齐不齐。
他也跟着比了比。
看不出什么,走了。
卖陶碗的摊主朝他点点头。
他也点了点头。
他在灰线前站了站,看线让人踩乱又蹭齐的痕。
灰线到了桩根就断。
断得齐齐的。
一个娃从他身后跑过。
他没有回头。
日头偏过头顶的时候,他在外圈走完了最后一家摊。
编筐的收摊早,挑着担往巷里走。
住店往那头。
编筐的见他站着没动,朝街那头努了努嘴。
他道了谢。
顺着指的方向走。
店家门前挂着个幌子,幌子布让烟熏黑了边。
他在幌子上看了一眼。
进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