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铺的门口,头一回排起了队。
外村主顾带着料,料是各式各样的。
一截犁辕,木头让泥浸得发沉,辕头裂着一道口。
两副马掌,掌面让蹄子磨薄了。
锈迹在钉眼上。
一口豁了口的锅。
锅沿的卷边翻着,像一咧嘴。
料倚在墙根,一件挨一件,排出去老远。
最外头靠着半扇旧犁,木把裂了缝。
人站在檐下,不挤,眼睛都瞅着炉膛的火。
铁砧上放着打了一半的件,件上的火苗早灭了。
排队的人里有邻村的,有更远道上来的,口音杂着。
有人认出了邻村的主顾,隔着两个人打了声招呼。
有个中年人的马掌用红布包着,布让油浸透了。
有人蹲下来抽旱烟。
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。
烟锅里的烟缕直上去,到檐口才散。
蹲着的人起来换腿。
顺便瞅了瞅前头的料。
有人把带的干粮掰了一半。
递给旁边的人。
有个娃跟着大人来。
大人让他坐门槛。
门槛画道以后,娃改坐了墙根。
娃的鞋底沾着道上的土,一落地一个印。
娃坐不住。
起来数墙根的料。
数了三件,数乱了。
回去接着坐。
排队的人不说话的时候,就听风箱响。
掌锤的在炉前,钳子夹着一件烧红的活。
锤起锤落,火星子溅起来。
他打完这一件,才把钳子往炉沿一搁。
檐下的人往前挪了一步,又都站住。
排在头里的外村主顾问了一句。
这一件,得排到多会?
他把犁辕往前递了递,又收了回去。
掌锤的没接料,直起腰,围裙上缀着火星烫出的洞。
他先把墙根的料过了一遍,又把这人打量了一遍。
他朝墙根偏了偏头。
意思是料搁那儿。
外村主顾把犁辕搁回墙根。
搁在头一件的位置。
掌锤的上前掂了掂犁辕的分量,掂完,把辕头掉转了个向。
他掂料的手很稳,像掂自家种的瓜。
辕口的裂朝着墙。
免得磕着人。
外村主顾看着他这一手。
心里踏实了半截。
掌锤的从炉边取过一截炭条,炭条是从锅底刮下来的。
捏在手里一手的黑。
门框是老榆木。
木纹深得能藏灰。
他在门框上画了一道,炭条过木头,起了一道白印。
白印发乌。
炭黑顺着木纹走。
走哪儿黑哪儿。
他画完,退开一步端了端。
又画了一道。
画道的时候他不抬头,画完一道,吹吹指头。
先登记,后打活。
他也不管人听懂没听懂。
画完就去翻下一件活。
后头的人看着门框上的道。
明白了七八分。
有人看不懂门道,问邻村的人,邻村人朝墙根努了努嘴。
有人把自己的料也往墙根搁。
挨着犁辕排。
马掌挨着犁辕。
谁也不压谁。
料排料,人站人。
门口松快了许多。
有人伸着脖子数门框上的道,数完跟自己应了一声。
数完他把自己料的位置也数了一遍,记下了。
外村主顾打量着门框上的道,跟后头的人说话。
山主地皮的铁,等也值。
后头的人把往前凑的脚收回去。
应了一声。
急不来,我等。
两个人都不说话了。
看着炉膛的火。
棚里的伙计拎着瓦罐出来,给排队的人倒水。
瓦罐的系绳是新换的。
结打在耳朵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