集日的喧嚣退尽了。
外圈的空地上,昨儿的担子印还在,一道一道,压在露水里。草茎让筐底压弯了,弯朝着一个方向,像还没睡醒。
灰线绕在桩根上,让露水浸成了深色,一道浅一道深。扁担抽走了,垫过的土还瓷实,露出浅浅一长条。
卖鸡蛋的篮子挪过地方,篮底的花瓣压进了土里。一只破草鞋丢在道边,撂了有些时辰了,露水把它浸得发沉。
内圈的摊子撤空了,绷布卷走,药行的斗扣着,铜环凉着。昨儿的炭灰还温着一点,让露水浸灭了。
头一家烟囱冒了烟,烟直直地上去,粥香从巷子里飘出来,淡淡的。
风从道口进来,在外圈绕了一圈,没吹起土。棚街半醒,头一锅水还没响。
井台那边传来桶磕井沿的声音,一声,又一声。早起的鸟在桩上落了一只,叫了两声,飞了,天光大亮了一分。
卖蒸饼的出来倒头一盆水,水顺着道沟流走了。道沟的泥让水泡软了,显出旧年的车辙印。
后生挎着空筐从巷里出来,在外圈站定。
他把手里的筐搁下。
沿着桩走。
走几步,手指点一点桩顶。嘴里数着数。
他数得慢。
数一根,停一停。
看一眼桩根的眼。
桩眼有深有浅,深的是老眼,浅的是昨儿新杵的。
第九根桩斜了。
他伸手扶正。
扶完又对了对,才接着走。
数到第七根,断了。
他停下来,往回找。
在草窠里找着半截桩尖。
桩尖裂了口。是让昨儿的绳勒崩的。
他把半截桩尖拾起来,掂了掂,又搁在整桩旁边,接着数。
断尖上的勒痕还新,绳丝崩开的茬口发白。
数完了,他拍了拍巴掌上的浮土。
桩眼还齐着。
他是对自己说的。
声音不大。
下集照着摆。
他把筐挎起来。又绕场巡了一圈。
走前他把断尖上的绳丝抽了。抽不动,由它去了。
他走后,外圈静下来。
桩比先前更齐似的。
村人从道上过。
袖着手,烟锅没点。
停下看了一会儿。
后生已经走了,桩一根一根立在晨色里。
桩先留着。
他朝扫街的说了一声。
扫街的应了一声。
扫街的竹枝上挂着露水,一路扫,一路甩。
扫到绳痕边上。他的扫帚放轻了,没碰桩。
扫到担子印边上,扫帚顺着印的边走了一道。
绳痕还勒在桩腰上,深的深,浅的浅。
深的让绳吃进了一半,指甲能嵌进去。
深的痕里积着土。土是昨儿的。
浅的只在皮上,照着影子。
昨儿的绳,勒每一根的时候,劲道不一样。
日头照上桩顶,桩顶的纹一圈一圈。
露水顺着桩身往下淌,淌出一道深色的线。
桩眼里积了一汪露水。
映着天。
天在桩眼里,比在天上的天小,也亮。
一只蜻蜓落在桩沿上。翅膀让日头照得透亮。
蜻蜓飞了。
桩眼里的天还是那一方。
昨儿谁备的桩?
村人看着外圈口上那几个新杵的眼,问了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