集日的人流,头一回漫出了内圈。
内圈的桩里没了空当,担子挨着担子,篮子抵着篮子。
顺着道口往外,外圈的空地上,挑担的、挎篮的、推车的,一路找位。
有人把担子放下又挑起,挑了两回,拿不定主意。
有人从内圈退出来,挑着担往外圈走,走得犹犹豫豫。
有人在内圈桩外探出头瞅了瞅,又把头缩回来。
道被脚踩得发白,发白的地方一直延到外圈的空地。
空地上往年只有几根旧桩。
今年人站满了。
一挑鲜鱼搁在道边。
桶里的水让日头晒得发温。
鱼在桶里摆尾,水花一翻一翻。
卖炊饼的吆喝了半声。
见没人应,自己也停了。
卖草鞋的蹲在内圈边上。
看着外圈的空地,把草鞋一双一双码上担头。
担头上的草鞋码成两摞,摞尖冲着外圈。
日头爬高,空地上的人越站越密。
一个挑杂货担的,在外圈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。
担子的横棍让手磨得发亮。
两头挂的筐一晃一晃。
他见内圈没位,退回来。
站在空地上犯怵。
放这儿,他怕碍着谁。
他看桩,看线,看内圈摆得齐齐的摊子。
这边也能摆?
他问的是内圈摆摊的一个老汉。
声音不高。
老汉的摊上摆着线板笸箩。
棚布角掖在筐后。
老汉从摊后抬眼打量了他。
又打量了他的担。
照着内圈摆。
说完,老汉低下头,接着穿他的针。
挑担的站在原地,把这句话咂摸了一遍。
咂摸完了,他把扁担调了个肩。
下定了主意。
他先认桩。
桩从道口一路排过来。
到哪一根,是外圈的边。
他拿眼睛比了比。
他把担子停在桩里。
扁担落地,筐上的灰扑簌簌掉下来。
线画在哪?
他问,这回问的是蹲在自己摊边的看摊后生。
后生朝内圈的灰线努了努嘴。
桩到哪,线到哪。
挑担的脱了鞋。
用脚尖在地上蹭出一道线。
脚尖带起土。
一道浅浅的灰线,从桩根划到桩根。
他划得不直。
退开半步对了对,又蹭了一道。
第二道直了些。
他从筐沿抖落一点灰。
灰落在线头,权当记号。
他照着对面摊的间距。
把自己的两筐比量齐。
灰线对灰线,担子对担子。
他摆货的时候记着线。
摆一步,回头看一眼。
两筐货,一筐粗一筐细。
他照着对面摊的样子,粗的朝外。
摆完了,他退后半步比了比,又上前把一只筐挪正。
线跟线之间,他留出一道走的空。
比内圈的道略窄,也够用。
有人路过问他的货。
他答着,手不离线。
问价的听完了价,掏钱的少,点头的多。
内圈的老汉挑帘瞅了一眼。
没吭声。
过了一会儿,老汉起身。
把自家的棚脚往外挪了半尺。
棚脚在土里拖出一道浅沟。
沟朝着外圈新摊的方向。
一个空当留在新摊的前头。
那空当不大,卧条狗正好。
阿黄溜达过来,在空当里卧下。
肚皮贴着凉土。
挑担的看了一眼,没撵。
他舀了半瓢水,搁在空当边上。
半瓢水让日头晒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