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蹲在药田边,已经蹲了半天。
药田里种的是止血草,绿油油的,一片连着一片。垄沟笔直,像用线拉出来的。风一过,叶子齐齐地伏下去,又站起来。
他咽了一口口水。
药田那边飘过来的,是土腥味,混着草叶子的气。他闻着,胃里一阵一阵地抽。
他饿。饿了三天了。
他是北边逃来的。爹娘死在路上,他一个人,走到了这儿。那一路,他见过比饿更凶的东西。可眼下,饿比什么都凶。
棚子里住着他这样的十几口人。老周分活,能种地的去田里,能扛石头的扛石头。他手脚慢,活计少,分到碗里的饭,就少。头两天,他忍了。第三天,眼前开始发花。
他盯上了那片药田。
止血草是什么,他不懂。他只知道,那东西绿油油的,看着就能吃。
白天他不敢去。田里有人,陈铁柱带着人,一垄一垄地看。夜里没人。
后半夜,他摸到田埂边。
月亮让云挡着,田里黑黢黢的。他蹲下去,伸手,往最近的那棵草上搭。
指尖刚碰到叶子。
一股劲从地里起来,把他整个人掀了出去。
他脚离了地,摔在田埂外头,后背撞上土坎,闷哼一声,半天没爬起来。
他愣住。手不麻,身上也没伤,就是那股劲,来得没头没脑。他摔疼了,可那劲只把他推出去,就不管了。像一扇门,关着。
他爬起来,又摸回去。这回他蹲在田埂上,先伸手,往那棵草够了够,还差半拃。
没够着。
他往前探了探身,手指刚沾上叶子边。
又是一股劲。这回他有了防备,可那股劲更大,直接把他掀过田埂,摔进垄沟。
他趴在那儿,好半天没动。
等他爬起来,不敢再试了。他蹲在田埂外头,喘着气,又饿又怕。
这地方……真有东西。
他小声说。四下里安安静静,药田的叶子在风里晃,一棵没少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天边开始泛白。他看清了那一片田。没人,没狗,没绳。那两下,是真真切切的。
他蹲在那儿,好半晌,那口气才缓过来。这地方,连田都偷不得。
他往庙那边看了一眼。庙门口,那盏灯还亮着。
棚子里的人说过,这地方有规矩,庙门口有人守着。他那时候不信。现在信了一半。
他想走。可腿是软的,走了两步,又蹲下了。饿得走不动。
夜巡是轮着来的。今晚前半夜,是刘树根的班。转完一圈,他在庙门口站了站,灯亮着,才接着往村边走。
夜巡的脚步声,从村那边过来。
刘树根提着火把,走到田边,照见田埂外头蹲着一团人影。
干什么的?
小满没跑。跑不动了,也怕了。他跪在田埂上,低着头。
火把挪近,刘树根认出了他。
是你?庙门口那个。
小满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。
我……饿。
刘树根愣住了。
他想起自己小时候那回。那回他爹没打他,也没骂他,站门口看了很久,就走了。往后好几年,爹再没提过那桩事。
他没提这个。他把火把往地上一插,伸手把小满拉起来。
走。跟我走。
去哪儿?
老槐树底下。你有话,自己跟人说。
一路上,小满没说话,刘树根也没说。走到老槐树底下,天刚蒙蒙亮,鸡叫了头遍。
刘小石坐在石头上,烟袋别在腰上,没点。他先看了小满一会儿,才开口。
小满跪在树下,低着头。
我……偷了。
偷了没?刘小石问。
没偷着。小满说,手还没碰到……就摔出去了。
摔哪儿了?
小满没说话,回头指了指田埂外头。那两道印子,还在。
刘小石没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