庙门口多了一盏灯。
陶灯,拳头大小,挂在门边墙洞里。头回点上,是刘树根。那晚他巡到第三圈,在庙门口站了站,把灯挂上,添了油,点了火,搁稳当,才走。
从那天起,灯每晚都亮。天擦黑点上,天蒙蒙亮灭。巡夜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,灯没换过。
灯油是村里凑的。谁家来巡夜,谁带一小罐,添在墙洞里。罐子空了,有人顺手就捎了油来。没人说过这事,也没断过。
灯照着庙门口的路。白天,路是土路,走的是进村的人。夜里,路归巡夜的人。
巡夜成了村里的规矩。
刘树根带铁蛋,后生们轮着来。每晚都转,村边一圈,庙门口站一站。转的圈,还是刘树根定的那么大,五里出头。
铁蛋轮夜的时候,走在前头。有后生轮夜,刘树根就在后头压阵。谁也不说话,脚步匀着。
头回走夜路的后生,走不惯,脚底发虚。刘树根就说:看前面人的脚。跟着踩。
踩过几回,就踩惯了。
后生们轮夜,家里人都知道。灶上留着水,回来喝。谁也不多问,谁也不多说。
路上要路过井台。井台上的桶,夜里都收进屋里了。要路过菜地。老刘头那两棵萝卜苗,已经长出一拃高了。棚子区那边的灯,一盏一盏熄了。
阿黄跟着。前半夜跟刘树根,后半夜跟铁蛋,有时候跟到一半,趴下不走了。狗也有班,轮着歇。它走在最前头的时候,耳朵竖着,一步三嗅。它认得村里的每一条路。
后半夜接班的,脚步轻,像怕吵醒谁。
转过一圈,庙门口站一站。灯亮着,门关着,看一眼,走。
这晚轮到刘树根。
他出门的时候,他儿子刘禾跟了出来。
刘禾二十出头,肩宽,走起路来跟他爹一个模子。他站在门口,等了一会儿,才开口。
爹,我跟你去。
刘树根看了他一眼,没多问。
父子俩一前一后,走上村边的路。阿黄走在最前头,狗带路,人跟着。
刘禾走在他爹后头,学着他爹的走法。
郝闲在庙里,看见那父子俩的身影从灯影里过去。小的那个,一步踩着大的那个的印子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意识移开了。
走过老周家的棚子,老周还没睡,看见刘禾,点了点头:小禾也巡夜了。
刘禾应了一声。
老周说,像他爹。
刘禾没接话。他爹也没接话。
转过半圈,刘禾说:爹,这圈绕下来,得多远?
五里出头。刘树根说,走惯了,不觉着远。
那天天走。
天天走。
转完一圈,回到庙门口。刘禾看了看那盏灯,又看了看他爹,什么也没说,跟着进门去了。
夜风从山那边过来,把村边的草吹得伏下去,又立起来。
庙门口,灯亮着。
一个后生站在灯影里,抬头看庙门。
他衣裳破,人瘦,十七八岁的样子。鞋底磨穿了,露着脚趾。脸上还带着赶路的灰,眼睛却很亮。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。他站了一会儿,像是鼓了鼓劲,才伸手,往庙门上搭。
干什么?刘树根的声音从背后响起。
后生猛地缩回手,转过身,退了一步:我……就看看。
看什么?
听说庙里有神。后生小声说,想进去看看。
你从哪儿来的?
北边。后生说,走了很远。走到哪算哪。
到了这儿,就算到了。刘树根说,庙里没什么好看的。回去睡。
风从庙门里出来,带着香灰和旧木头的气味。后生吸了吸鼻子。
刘树根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庙里的东西,不能碰。
这话出口,他自己先顿了顿。那句话在嘴边转了一圈,咽了回去。
后生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庙门,垂下眼。
他走了两步,又回头:叔,往后,我能来这儿看看灯不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