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田里，陈铁柱的锄头起起落落。

他弯着腰，一垄一垄地锄过去，锄到地头，直起身，拿袖子擦了把汗。药田还是那片药田，只是他手里的锄头，比从前更勤了。他锄地的时候不抬头，有人喊他，他才应一声。垄沟修的笔直，跟老人教他的一个样。老人搭的那排晾药架子，他每天擦一遍。

老周家住下之后，村口路上的人，就没有断过。

第二拨来了三家，第三拨来了两家。有的在树下坐一天，见有人搭话才敢进村；有的干脆直接进村，见人就问：这地方，收人不？问完了，不等答话，先把怀里的孩子往地上一放。孩子脚一沾地，先愣了愣，才想起来哭。

村里的人，眼看着多了一倍。

村东头的空地上搭起了棚子，先来的帮着后来的立柱子、苫草。公账上的粮，下得比以前快。刘小石站在分粮的桌子前头，一把戥子，一把斗，一视同仁地舀。

能种地的，明儿去田里。刘小石拿戥子敲了敲斗沿，有手艺的，来找我登记。没手艺的，先干力气活。

领活的人排着队，没人争，没人抢。新来的不知道规矩，先来的就教他们：茶摊上喝水不要钱，地里的活计有人派，夜里别往庙那边去。一条一条，都是这几个月才立起来的。

队伍后头，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地上，怯生生地看着前头的大人。分到他们的时候，刘小石给他们各多舀了半勺。

木匠去修棚子的梁，补锅的在村口支了个摊，一炉一锤，叮叮当当。剩下的人跟着下田翻地、挑水、晒药。大栓分到了陈铁柱的药圃，一担水，从井台挑到地头，一天来回十几趟。活计派下去，当天就有人干活。

老周跟在刘小石后头，帮着带路。他来得早，知道哪儿住得下，哪儿能领活。新来的人管他叫，他应着，把人往空屋那边领。

先来的，就成了带路的。

春喜娘的茶摊，添水的锅换了一口大的。她照样天不亮烧水，照样一文二一碗，添水不要钱。歇脚的人多了，她手里的活也多了一倍。

郝闲看着村口，一拨一拨地进人。

又来了一拨。他想。

他记得一百年前那七个人，一家一家数得过来。后来几十年，村里添的都是自家孩子，外人进不来。

如今倒好，半年工夫，村口的路就没断过。

这回来的人，比那回多。他想。

阿黄蹲在庙门口，看着人来人往，尾巴都不摇。狗看人，看不过来。

刘石头死在一个下午。

那天日头很好。他在地头歇息，坐在垄沟边上，草帽搁在膝盖上，后背靠着装草的背篓。看上去就是寻常的歇晌，跟过去几十年里每一个下午一样。

陈铁柱锄到地头，看见他坐着，叫了一声：石头叔。

没应。

陈铁柱又走近两步，又叫了一声。还是没应。他蹲下去，看见老人闭着眼，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，草帽上的灰，落了一层。

他愣了一会儿，才伸手，轻轻碰了碰老人的手背。凉的。

他猛地站起来，锄头都忘了拿，拔腿就往村里跑。跑出去几步，又折回来，替老人拂了拂草帽上的灰，才再往村里跑。

石头叔走了！他喊，石头叔走了！

村里人赶到地头的时候，老人还坐在垄沟边上，草帽搁在膝盖上。他脸上带着笑，人已经凉了。手边，就是新锄的垄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