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家逃难的走后第三天,村口的老槐树下,又来了一家子。
这回是一家四口。当家的五十多岁,灰扑扑的,挑着担子。身后跟着个二十三四的后生,背着一卷铺盖。再往后,是个抱孩子的媳妇。最小的那个六七岁,怯生生地贴着娘,寸步不离。
他们没走。
一家四口在老槐树下坐下了,坐了很久,像是在等什么,又像是在想什么。那后生把铺盖卷解下来,垫在媳妇腰后头,让她靠着树干。当家的把担子搁稳了,坐在担子杆上,望着村口的方向,半天没说一句话。有人从村口过,他就站起来,问一句路,人家答了,他道声谢,又坐回去。
坐了半晌,那孩子饿得瘪着嘴,媳妇从包袱里掰了半块干饼,就着凉水,一口一口喂他。
晌午的时候,消息传到村里:来了几个人,拖家带口的。在树下坐着。没走。
刘小石放下手里的活,到村口去了。
老周,这是当家的报的名字。他站起来,把身上的灰拍了两下,才答话。
北边来的。老周把腰板挺了挺,周家洼。打起来了,村子烧了,跑出来的。
镇上乱不乱?刘小石问。
老周说,镇上乱了。当兵的抓人。
打算去哪儿?
走到哪算哪。
老周说完,抬眼看了看刘小石,又看了看村子。他张了张嘴,到底没把两个字说出口。手在担子杆上攥了攥。
刘小石没接话。他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。
他看那棵老槐树。树皮上沟沟坎坎,一百多年了。他想起爷爷讲过的话。当年太爷爷一家,从北边逃下来,一家子人,就在这棵树下歇的脚。歇完了,太爷爷说,这地方地好,就留下了。
那棵树下,不知道歇过多少拨人。歇完走了的,歇完留下的,树都记着。
他把烟袋从腰里抽出来,在鞋底上磕了磕。
住下吧。他开口,先住下。
老周愣住了。他张着嘴,好半天,才挤出一句:我们……没打算添麻烦。
不算麻烦。刘小石往村里看了一眼,当年我太爷爷,也是这么进来的。
老周的眼眶一下红了。他别过身去,拿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,又转回来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
大栓,那个二十三四的后生,扑通一声跪下了。
起来。刘小石伸手去扶他,别这样。
大栓跪在地上,肩膀一抖一抖的:我爹说,周家洼烧了,就剩我们几个。这一路,谁见了我们都躲着走。没人敢收留逃难的,怕惹祸上身。
起来。刘小石又说了一遍,手上使了使劲,住下了,就是村里的人。周家洼没了,这儿就是家。
大栓抹了把脸,站起来,退到爹身后。他娘怀里的孩子睡着了,小脸埋进娘的衣襟里。
老周从怀里摸出旱烟袋,想递一根给刘小石,手伸到一半,又缩回去,嘿嘿笑了一声:路上卷的,叶子糙。
留着抽。刘小石摆摆手,明儿让春喜娘烧锅水,给你们烫烫脚。
老周家的事,当天晚上,在老槐树底下议了议。
说是议事,其实也就几句话。
铁蛋他爹头一个开口:粮食呢?一大家子口粮!
药圃正缺人手。陈铁柱接了一句,我家那两分地,正好缺个帮手。大栓那后生,我看他手上茧子厚,是干过活的。
刘树根没说话。他蹲在人群边上,一声不吭。
粮,先从公账上出。刘小石开口,活计,让他们干。能干多少,算多少。
公账上的粮,也不是大风刮来的。铁蛋他爹嘟囔了一句。
人先饿不死,账再慢慢算。刘小石说,当年进山的那拨老辈人,落脚那会儿,村里连公账都没有。
这话说完,没人再吭声了。
那后生我看着,是个能下力气的人。有人低声说了一句。他白天打村口过,看见大栓蹲在井台上,一担水,挑起来就走,腰都不带弯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