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摊的茶钱，从一文涨到了一文二。

春喜娘把写价的木牌换了，还是那张矮桌，还是那把粗陶壶。天不亮烧水，日头偏西收摊，添水不要钱的规矩没变。

头一个掏钱的把式捏着那枚多出来的铜板，在手里掂了掂，念叨了一句：粮价涨了。茶也得涨。

对不住。春喜娘应着，把水添满，日子难，大家都难。

没冲你。把式摆摆手，吹了吹碗沿，这条路，越来越不好走了。

那三年，北边的消息一年比一年紧。头两年还只是行商绕路，说官道上设了卡子，查得严。今年开春，连跑惯北道的钱把式都换了道。钱把式在茶摊上坐了半天，压低声音，就说了句：北道不好走了。绕路走的。

茶摊上的人都凑过来听。

北边打成一锅粥了。钱把式把碗放下，指头在桌面上画了个圈，镇上的粮铺，只进不出了。粮价一天一个样。往南逃的人，一天比一天多。

镇上都来了当兵的。有人接话，穿号衣的，一队一队的，住在官道边的空屋里。

抓不抓人？

钱把式说，说是抓壮丁。青壮都躲着走。

茶摊上没人接话。

消息一条比一条实在。亲眼看见的，一天比一天多。茶摊还是那个茶摊，一拨人走，一拨人来，说的都是同一件事。春喜娘照旧烧水添茶，只是添水的时候，手底下的勺慢了半拍。

铁蛋他爹蹲在茶摊边听了半天，没说话，回家闷头喝了一碗粥。他媳妇问他怎么了，他把粥碗往桌上一搁：外头的日子，怕是要变天了。

变天也轮不着咱们。他媳妇说，咱这地方，山高皇帝远。

铁蛋他爹没接话。他蹲在门槛上，烟袋锅子在门槛石上磕了又磕，磕了半天，才说：远什么远。十来年前，官差不是进过山？

铁蛋找到刘树根，蹲在药田的垄沟边上，压着嗓子：外头打起来了。

咱们练的这些，用得上不？

刘树根把最后一畦地耙完，直起腰，看了眼天色：先把地里的活干完。

干完活呢？

干完活再说。刘树根把耙子往肩上一搭，地里的庄稼不等仗打完。人总得吃饭。

铁蛋张了张嘴，没再问，跟着下地去了。

药商那边，往年的车马进山，今年改成从镇上捎货。陈铁柱的药圃里，头一批晾好的止血草积在屋里，出不去。他蹲在圃边抽了半天旱烟，烟杆子在圃边的石头上敲了敲：药材这东西，认人，也认路。路断了，就什么都不是。

郝闲的意识，停在茶摊的屋檐上。

消息一条一条，他都听见了。北边打起来了，粮价涨了，镇上来当兵的了。可这仗到底有多大，打到哪儿了，他说不上来。隔着几座山的事，他摸不着。

一百多年了。这样的日子，他见过。

他记得有一年，山外头也乱过。那会儿，庙还破着，村里还没有人家，他的意识停在供桌边的灰堆上，听了一整个秋天的脚步。逃难的人拖家带口，从这条路上一拨一拨地过，挑着担的，背着娃的，谁也不看谁。后来，山匪又来过一回，三十多号人，马到了村口，蹄子自己就钉住了。

再后来，日子就安稳了。安稳到他自己都忘了，外头是会说变天就变天的。

阿黄翻了个身，把肚皮晒到日头底下。

刘小石在茶摊上坐了半下午。茶钱他照付，一文二一碗，他数得清楚。听来的话，他一句没接。付完钱，他把碗轻轻搁下，站起来，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