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前,他回家,把刘树根叫到跟前。
这段日子,出山的活,能免则免。
知道了。
药商那边要是断了,地里的活就先放着。粮食要紧。
知道了。
父子俩谁也没多说。刘树根走到门口,又停住,回头:
铁蛋问,咱们练的这些,用得上不。
刘小石没答。他坐在院里,抽完了一袋烟,烟灰磕在脚边,才说:练着,总有练着的用处。
黄昏的时候,村外的路上来了一家子人。
当家的挑着担子,担子一头是铺盖卷,一头是口破锅。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,孩子睡得沉,灰扑扑的小脸贴着娘的肩。一家三口,鞋上的泥干了一层又一层。
他们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歇了歇脚。
当家的放下担子,蹲在树根底下喘匀了气。女人抱着孩子,靠着树干坐下,把孩子的脸往怀里拢了拢。孩子动了动,没醒。
当家的抬头,往村里望了望。
村口的房子冒着炊烟,茶摊上还坐着人,说话声隐隐约约。有狗叫,有孩子的笑闹声,还有推碾子转动的声响。他望了很久。
女人低声说:要不,进去讨碗水?
当家的没应。他又望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,站起来,把担子重新挑上肩。
走吧。他挑起担子,看着是安稳地方。安稳地方,人未必肯收留外人。
女人没再说话,抱着孩子站起来,跟在他身后。
一家三口,沿着村外的路,往南走了。
刘小石站在茶摊边上,一直看着他们走远。担子上的破锅一晃一晃,女人的背影一点点小下去,拐过山脚,看不见了。
春喜娘把添好的水碗端在手里,望着那个方向:不招呼一声?
刘小石没答。
看着是实在人家。春喜娘说,孩子还那么小。
刘小石还是没答。他站了很久,转身往回走。走到村口,他停下,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。树底下空着。
郝闲看完了全程。
他想起一百年前,也有人在这棵树底下歇过脚。那拨人,歇完了,进去了。那拨人里,有个识字的,后来在村里种了地,养了孩子,孩子又养了孩子。
这条路上,又有人走了。他想。
天黑透了。茶摊收得比往日早。春喜娘把茶壶里的剩水泼了,又把写价的木牌翻过去扣着,站了一会儿,才往回走。
村里各家的灯,亮得比往日早。
老槐树下,那家人歇脚压出的土印子,还留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