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妃欣慰地笑了:“明白就好。去吧,今日还要去文华殿听政。记住,把你的心思收一收,该做什么做什么。”
“是。”
杨御平行礼退出。
走出正殿时,朝阳已经升起,金辉洒满庭院。他站在廊下,看着那刺目的光芒,忽然觉得昨夜那轮温柔的明月,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。
辰时,文华殿。
今日是皇子听政的日子。太子杨御初、二皇子杨御平、三皇子杨御景、四皇子杨御捷都在。五皇子杨御城年纪尚小,偶尔来听,今日不在。
景和帝坐在上首,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,但眉宇间仍有凝重。
“北疆的奏报,你们都看过了。”皇帝将一份折子扔在案上,“狄戎南汗乌延,偷袭朔州边境,忠国公萧珩反击有功,斩首三百。但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下面四个儿子:“俘虏中供出,京中有人与狄戎勾结,走私铁器。你们说说,此事该如何处置?”
太子杨御初率先开口:“父皇,私通外敌乃叛国大罪,必须彻查。儿臣以为,当命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三司会审,严查到底。”
皇帝不置可否,看向杨御平:“御平,你说呢?”
杨御平沉吟片刻,道:“父皇,儿臣以为,查自然要查,但不宜大张旗鼓。一来,此事涉及‘京中贵人’,若动静太大,容易打草惊蛇,让真凶逃脱。二来,北疆战事未平,若此时朝堂动荡,恐影响军心。”
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:“那你觉得该如何?”
“儿臣以为,当密查。”杨御平声音沉稳,“由父皇信重之人暗中调查,不动声色搜集证据。待证据确凿,再一举拿下。如此,既能肃清内奸,又不致朝局动荡。”
三皇子杨御景忽然开口:“二哥说得轻巧。既然是‘京中贵人’,必然权势不小。暗中调查?查谁?怎么查?万一查到自己人头上了呢?”
这话问得尖锐,殿内气氛一凝。
杨御平看向杨御景,神色平静:“三弟的意思是,因为可能查到自己人,就不查了?那北疆死去的两百多百姓,就白死了?”
杨御景冷笑:“我可没这么说。只是觉得二哥这‘密查’之说,未免太过理想。这朝堂上下,谁不知道谁?真要密查,能瞒得过几天?”
“瞒几天是几天。”杨御平淡淡道,“总好过大张旗鼓,让真凶有了防备,销毁证据,逃之夭夭。”
“好了。”皇帝打断两人的争执,“御平说得有理。此事朕自有主张,你们不必再争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今日叫你们来,还有一事。七皇子洗三礼定在三日后,朕已经命礼部筹备。你们都是兄长,到时候都去。”
“是。”四人齐声应道。
皇帝挥挥手:“都退下吧。御平留下。”
太子、三皇子、四皇子行礼退出。
殿内只剩下皇帝和杨御平二人。
“坐。”皇帝指了指下首的椅子。
杨御平依言坐下。
皇帝看着他,忽然问:“成人礼过了,感觉如何?”
杨御平心头一跳,面上不动声色:“回父皇,儿臣已是成人,自当更勤勉尽责,为父皇分忧。”
“分忧?”皇帝笑了笑,“你是该分忧了。北疆的事,你怎么看?朕是说,萧珩这个人。”
杨御平谨慎道:“忠国公忠勇双全,此次北疆应对得当,是国之栋梁。”
“栋梁是不假。”皇帝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,“但栋梁握着重兵,驻守边关,又是你未来的岳父——御平,你说,朕该完全放心吗?”
这话问得直白,杨御平后背瞬间渗出冷汗。
他站起身,撩袍跪下:“父皇明鉴!忠国公对朝廷忠心耿耿,绝无二心!儿臣……儿臣虽与萧家女有婚约,但公私分明,绝不会因私废公!”
皇帝看着他跪得笔直的身影,良久,才道:“起来吧。朕没说不信你,也没说不信萧珩。”
杨御平起身,垂首站着。
“萧珩是个聪明人。”皇帝放下茶盏,“他知道朕派他去北疆,既是重用,也是考验。所以他这次抓了俘虏,立刻密报,将‘京中贵人’的事捅出来——这是在向朕表忠心。”
杨御平心中一松。
“但忠心是一回事,势力又是一回事。”皇帝话锋一转,“萧家如今,一个国公在北疆掌兵,一个女儿是皇后义女、未来皇子妃,一个女儿内定五皇子妃,长子与丞相之女定亲……御平,你说,这权势,是不是太大了些?”
杨御平喉头发干:“父皇……”
“朕不是疑心,是提醒。”皇帝看着他,“你将来若真与萧若雪成婚,萧家就是你的妻族。如何平衡这层关系,如何既用其力,又防其势,是你该学的。”
“儿臣……谨记父皇教诲。”
皇帝点点头:“去吧。三日后七皇子洗三,记得备礼。你是兄长,该有的礼数不能少。”
“是。”
杨御平行礼退出文华殿。
走出殿门时,夏日阳光炽烈,刺得他眼睛发疼。
他站在白玉阶上,看着远处重重宫阙,忽然觉得这座他生活了十六年的皇宫,从未如此陌生,也从未如此沉重。
父皇的话还在耳边回响。
平衡。制衡。既要用人,又要防人。
这就是帝王心术。
而他,正在被教导着,学习这一切。
杨御平深吸一口气,一步步走下台阶。
他的影子在阳光下拖得很长,很孤单。
但少年的背脊,挺得笔直。
三日后,七月十九,长春宫。
七皇子杨御皓的洗三礼,办得热闹而隆重。
虽然乔家如今势弱,但贵妃产子毕竟是喜事,又有皇帝亲口吩咐,礼部自然不敢怠慢。长春宫正殿布置得喜气洋洋,各处悬挂红绸,摆满鲜花。
宗室王妃、外命妇来了不少,坤宁宫、德庆宫、永和宫、华容宫的主位娘娘也都到了。连刚生产完三日的乔贵妃,都强撑着起身,靠在软榻上待客。
萧若雪也来了。
她是皇后的义女,这种场合自然要出席。今日她穿了一身浅粉色绣折枝玉兰的衣裙,头发梳成简单的垂鬟髻,只簪了一支珍珠步摇,素净清雅,在一众盛装贵妇中,反倒格外显眼。
杨御平到的时候,一眼就看到了她。
她正和德安公主站在一盆金菊旁说话,侧脸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。但杨御平能看出,那笑意未达眼底。
她也看到他了。
四目相对,两人都怔了怔。
萧若雪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——有关切,有思念,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痛楚。
杨御平心头一揪,想走过去,却被德妃一个眼神止住。
这种场合,众目睽睽,他们不能有太多交流。
他只能对她轻轻点头,然后转身去给乔贵妃贺喜。
“儿臣恭喜贵妃娘娘,喜得麟儿。”杨御平躬身行礼,礼数周全。
乔贵妃靠在软榻上,脸色依旧苍白,但精神好了许多。她看着杨御平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,随即笑道:“二皇子有心了。快起来吧。”
杨御平起身,奉上贺礼——一对赤金长命锁,做工精致,是德妃早备好的。
乔贵妃让秋纹收了,又道:“御平如今是成人了,听说试婚宫女都选好了?是哪家的姑娘?可还合心意?”
这话问得突兀,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。
不少贵妇都看向杨御平,又悄悄瞟向不远处的萧若雪。
这是明晃晃的挑衅——谁不知道二皇子内定萧若雪为正妃?乔贵妃偏要在这种场合提试婚宫女,分明是给萧若雪难堪。
德妃脸色微沉,正要开口,杨御平却先说话了。
他神色平静,语气淡然:“回贵妃娘娘,是德庆宫的宫女,规矩学得不错。至于合不合心意——试婚是祖制,儿臣按规矩办事罢了。”
这话答得滴水不漏,既没驳乔贵妃的面子,又没接她的话茬,还将“试婚”归为“祖制”“规矩”,撇清了自己的意愿。
乔贵妃笑了笑,没再追问。
但这一问一答,已经让殿内的气氛微妙起来。
萧若雪站在原地,手指在袖中收紧。她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,有同情,有怜悯,有嘲讽,也有看好戏的。
但她脸上,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。
德安公主握了握她的手,小声道:“姐姐,别理她。”
萧若雪轻轻点头。
洗三礼开始。
奶娘抱着七皇子出来,小家伙裹在明黄色襁褓里,睡得正香。稳婆端来铜盆,里面是温热的艾草水,众人依次往盆里添礼——金银锞子、玉器珠宝、长命锁等等,说些吉祥话。
轮到萧若雪时,她添了一对小巧的金铃铛,声音清脆悦耳。
“愿七皇子健康平安,福泽绵长。”她轻声道。
乔贵妃看着她,忽然说:“慧宁县主有心了。说起来,县主与御平年纪相仿,又都是皇后娘娘看重的人,将来可要多走动走动。”
这话又是在戳心。
萧若雪抬眸,对上乔贵妃的眼睛,微微一笑:“贵妃娘娘说的是。二殿下是兄长,若雪是妹妹,自然该多走动。”
她将两人的关系,定性为“兄妹”。
既回应了乔贵妃,又撇清了暧昧,还抬出了“皇后义女”的身份——既然是皇后的女儿,那和二皇子就是名义上的兄妹,乔贵妃再想挑刺,就是质疑皇后的决定。
乔贵妃脸色微僵,干笑两声,不再说话。
德妃在一旁看着,眼中闪过赞许。
这孩子,确实聪明。
洗三礼继续进行,但气氛已经不如先前热络。众人各怀心思,说着场面话,眼神却不时在杨御平、萧若雪、乔贵妃之间打转。
萧若雪始终神色平静,该行礼行礼,该说话说话,举止端庄,挑不出半点错处。
只是偶尔,她的目光会不经意扫过杨御平。
而他,也总能在那一刻,与她视线相触。
两人都没有说话。
但那双眼睛里,有千言万语。
礼成后,众人陆续告辞。
萧若雪随皇后离开长春宫时,在宫门口又遇到了杨御平。
他是特意等在那儿的。
“儿臣给母后请安。”杨御平行礼。
皇后点点头:“今日辛苦了。本宫先回宫,若雪,你和御平说几句话吧,别太久。”
说完,带着宫人先走了。
留下萧若雪和杨御平站在宫墙下,相隔三步。
夏末的风吹过,带来远处桂花香气。
两人沉默着。
最后还是杨御平先开口:“你……还好吗?”
萧若雪看着他,轻轻点头:“还好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杨御平声音低沉,“我……”
“不必说对不起。”萧若雪打断他,“我都明白。那是规矩,不是你的错。”
她说得平静,但杨御平能听出那平静下的颤抖。
他心中一痛,想上前握住她的手,却顾忌这是宫道,随时有人经过,只能生生忍住。
“若雪,你信我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“我的心,从来没有变过。”
萧若雪眼圈微红,别过脸去:“我知道。”
“再等我两年半。”杨御平声音很轻,却字字坚定,“等你及笄,我就请旨娶你。到时候,谁也拦不住。”
萧若雪转回头,泪光在眼中闪烁:“我等你。多久都等。”
两人对视着,千言万语,都在这一眼中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,是坤宁宫的宫女寻来了。
“县主,皇后娘娘让您快些回去。”
萧若雪深吸一口气,对杨御平敛衽一礼:“殿下,我先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她转身,跟着宫女离开。
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
杨御平还站在原地,看着她,朝她轻轻点头。
萧若雪也点头,然后转身,快步离去。
风吹起她的裙角,像一只翩跹的蝶。
杨御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,这才收回目光。
他转身,往德庆宫方向走去。
脚步很稳,背脊很直。
只是袖中的手,握得很紧。
紧到指甲嵌入掌心,渗出血丝。
但他脸上的表情,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从今天起,他要学会将所有的情绪,都藏在这平静之下。
为了将来。
为了那个,等他两年的姑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