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在青铜仙鹤灯台上静静燃烧,将殿内照得一片昏黄。窗户紧闭,隔绝了夏末的虫鸣,也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喧嚣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,是德妃午后特意命人熏过的,说是能宁神静心。
但杨御平此刻只觉得那香气沉闷得令人窒息。
他站在内殿中央,一身石青色常服已经换下,穿着素白的寝衣,外罩一件松青色薄绸长袍。头发解散了,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松松绾着。十六岁的少年,身量已经完全长开,肩宽腰窄,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,拉得老长。
他面前三步外,跪着两个女子。
都是十八九岁的年纪,穿着统一的藕荷色宫装,头发梳成简单的双鬟髻,低眉垂首,姿态恭顺。
左边的叫春兰,圆脸,眉眼温和,皮肤白皙。右边的叫秋月,鹅蛋脸,鼻子挺秀,唇色嫣红。两人都是德庆宫的宫女,在德妃身边伺候了三年,规矩学得极好,性子也稳妥。
这就是他的试婚宫女。
按照大擎皇室规矩,皇子行过成人礼后,需由内务府安排两名试婚宫女入府,教导人事,验看皇子身体是否康健,子嗣能力是否完备。通常一月为期,期满后宫女或被收为侍妾,或赏银放归,或继续在宫中当差。
这本是寻常流程,历代皇子皆是如此。
可杨御平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,只觉得喉咙发紧,胸口像是压了块石头。
他想起三日前,在坤宁宫回廊,萧若雪握着他送的玉佩,轻声说“我会等”的样子。
想起她今日托人悄悄送来的荷包——里面装着一对亲手绣的并蒂莲帕子,还有一张小笺,只写了四个字:守心如初。
而他此刻,却要在这里,履行这该死的“规矩”。
“殿下……”
德庆宫总管太监王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带着小心翼翼的提醒:“时辰不早了,您……该选了。”
杨御平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眼中所有的挣扎、痛苦、不甘,都被压进了最深处。只剩下属于皇子的,平静无波的淡然。
他抬起手,食指伸出,指向左边。
“你。”
春兰身子微微一颤,头垂得更低:“奴婢遵命。”
秋月则轻轻松了口气,依旧跪得笔直。
王顺躬身:“那奴才带秋月姑娘下去安置。春兰姑娘,好生伺候殿下。”
“是。”春兰的声音细如蚊蚋。
王顺带着秋月退出内殿,轻轻合上了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殿内只剩下杨御平和春兰两人。
烛火“噼啪”炸开一朵灯花。
春兰依旧跪着,不敢抬头。她能感受到头顶那道目光,平静,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。她进宫五年,从浣衣局到德庆宫,见过不少贵人,却从未像此刻这般紧张。
“起来吧。”杨御平的声音响起,听不出情绪。
春兰依言起身,依旧垂着头。
“抬头。”
她缓缓抬起头,对上了杨御平的眼睛。
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,清亮如寒星,此刻却深不见底,看不出喜怒。春兰心头一跳,忙又垂下视线。
“多大了?”杨御平问。
“回殿下,奴婢十九。”春兰小声答。
“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“父亲早逝,母亲在老家,还有一个弟弟,今年十二。”
“怎么进宫的?”
“家里遭了灾,活不下去,奴婢自愿进宫,换些银钱给母亲和弟弟。”
杨御平沉默了片刻。
春兰心跳如鼓,不知道这位主子问这些是什么意思。按照规矩,试婚宫女不过是工具,主子通常不会过问这些。
“去那边坐着。”杨御平忽然指了指窗边的绣墩。
春兰愣住,迟疑着不敢动。
“本王让你坐。”杨御平的声音重了些。
春兰这才小心翼翼走到绣墩旁,侧身坐下,只坐了半个凳子,背脊挺得笔直。
杨御平也在她对面的圈椅上坐下,两人隔着一张紫檀小几。
“会下棋吗?”他问。
春兰又是一愣,摇头:“奴婢……不会。”
“识字吗?”
“识得几个,不多。”
杨御平不再说话,只静静看着她。
春兰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,手指紧紧绞着衣角。她能感觉到,这位二殿下和传闻中不太一样。宫里都说二皇子性情温和,待人宽厚,可此刻他坐在这里,虽然没发怒,没责骂,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疏离和冷意。
“你知道试婚宫女是做什么的吗?”杨御平忽然问。
春兰脸颊瞬间涨红,头埋得更低:“知、知道……”
“那你知道,本王心里有人吗?”
春兰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惊慌。
杨御平看着她,一字一句道:“慧宁县主萧若雪,是本王的未婚妻。虽然还未正式下旨,但这是母妃和皇后娘娘都默许的事。”
春兰嘴唇颤抖:“奴婢……奴婢明白。奴婢不敢有非分之想,只是……只是奉命行事。”
“奉命行事。”杨御平重复着这四个字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,“是啊,奉命行事。你们是奉命,本王也是奉命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春兰。
窗外月色正好,银辉洒满庭院。一丛晚开的玉簪花在月光下静静绽放,幽香透过窗缝飘进来,混着殿内的檀香,有种说不出的诡异。
“今夜,你就睡在外间的榻上。”杨御平没有回头,“明日王公会问你话,你知道该怎么回。”
春兰呆了呆,随即明白过来,连忙跪下:“奴婢明白!奴婢绝不会乱说!”
“起来吧。”杨御平依旧看着窗外,“去歇着。本王想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春兰如蒙大赦,磕了个头,轻手轻脚退到外间。
内殿重新安静下来。
杨御平站在窗前,看着那轮明月,忽然想起去年中秋,他和萧若雪在御花园偷溜出去看灯会。那时候她还是萧家庶女,他还是不受瞩目的二皇子。两人躲在假山后面,分食一块桂花糕,看着天上圆月,说将来要一起去江南看真正的“三秋桂子”。
她说:“御平,等我们成亲了,你会对我好吗?”
他说:“会。一辈子都对你好。”
她说:“那你要说话算话。”
他说:“君子一言,驷马难追。”
月光依旧,人事已非。
杨御平的手指在窗棂上收紧,骨节泛白。
他知道自己今夜的选择意味着什么——他选了春兰,意味着未来一月,春兰会成为他的试婚宫女。即便他什么也不做,但名分已定,宫里宫外都会知道,二皇子有了第一个女人。
萧若雪会知道的。
她那样骄傲又敏感的人,知道了会怎么想?
会不会哭?
会不会恨他?
杨御平闭上眼,胸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疼。
但他别无选择。
这是规矩。是每个皇子都必须经历的。他若抗拒,便是坏了规矩,便是给了别人攻讦他的把柄——一个连试婚都不愿的皇子,要么身体有疾,要么心性有异,无论如何,都会成为污点。
德妃昨日找他谈过。
“平儿,母妃知道你不愿意。”德妃握着他的手,眼中满是心疼,“但这是你必须走的路。你是皇子,肩上扛着的不只是你一个人的情爱,还有楚家的将来,还有母妃的期望。”
“可是若雪……”
“若雪是个懂事的孩子。”德妃轻叹,“她既然选择了你,就该知道会面对什么。你若真心为她好,就更该把这条路走稳。只有你站稳了,将来才能护得住她。”
杨御平知道母妃说得对。
所以他今夜选了春兰。
所以他必须把这出戏演完。
外间,春兰躺在小榻上,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承尘。
她睡不着。
二殿下的话还在耳边回响。
“本王心里有人。”
“慧宁县主萧若雪,是本王的未婚妻。”
春兰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有庆幸——庆幸二殿下心思清明,不会对她这个宫女动真情,她将来或许还能有条出路。也有羡慕——羡慕那位慧宁县主,能让二殿下这样放在心里。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楚——同样是女子,命运却天差地别。
她翻了个身,听着内殿传来的细微动静。
二殿下还没睡。
是在想那位县主吗?
春兰轻轻叹了口气,闭上眼睛。
她只是个宫女,能活着,能拿些赏银寄回家,就够了。不该想的,不能想。
次日清晨,卯时初。
王顺准时来敲门。
春兰早已起身,穿戴整齐,垂首站在门边。
王顺看了她一眼,低声问:“昨夜……可好?”
春兰脸颊微红,按照事先想好的说辞,小声道:“殿下……殿下待奴婢很好。”
王顺点点头,不再多问,转身进了内殿。
杨御平已经起身,正在由小太监伺候着洗漱。他神色平静,眼底有些青黑,显然是没睡好。
“殿下,该去给德妃娘娘请安了。”王顺躬身道。
“嗯。”杨御平接过帕子擦了脸,“春兰呢?”
“在外头候着。”
“让她进来。”
春兰低着头进来,跪下行礼:“奴婢给殿下请安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杨御平看着她,“昨夜辛苦了。王顺,赏。”
王顺应声,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递给春兰:“这是殿下赏的,收着吧。”
春兰接过,入手沉甸甸的,至少有三四十两银子。她心头一颤,忙又跪下:“谢殿下赏赐。”
“下去吧。”杨御平摆手,“今日起,你搬去西厢房住。需要什么,跟王顺说。”
“是。”
春兰退下后,杨御平换了一身宝蓝色常服,带着王顺往德妃的正殿走去。
卯时三刻,德庆宫正殿。
德妃已经起身,正坐在窗边看账册。见杨御平进来,她放下册子,温声道:“来了?坐。”
杨御平在德妃下首的绣墩上坐下。
宫女奉上茶点,又悄声退下。
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。
德妃打量着儿子,见他神色虽平静,但眉眼间透着一股倦意,心中了然。她挥退左右,这才轻声问:“昨夜……可还顺利?”
杨御平握着茶杯,指尖微微用力:“按规矩办了。”
德妃点点头:“那就好。春兰那孩子,性子稳重,不多话,母妃才选了她。你放心,母妃会安排妥当,将来给她找个好出路,不会让她碍着你和若雪。”
杨御平沉默片刻,才道:“母妃,儿臣……心里难受。”
德妃神色一软,起身走到儿子身边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:“母妃知道。可平儿,你要记住,你是皇子,是将来要做大事的人。这些儿女情长,该放的时候,要放得下。”
“儿臣放不下若雪。”杨御平抬眼,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痛苦,“儿臣答应过她,一辈子对她好。可如今……”
“如今你也没有对她不好。”德妃打断他,“试婚是规矩,不是你的本意。若雪若真心待你,会理解的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更何况,平儿,你要想明白。你对若雪的情意,是真是假?”
“自然是真!”
“既然是真,那更应该为她的将来打算。”德妃声音转沉,“你若只是个普通皇子,娶她为正妃,或许还能恩爱一生。但你不是。”
她看着儿子,一字一句道:“御初是太子,但东宫一日三子,嫡庶并存,将来未必安稳。三皇子心思阴沉,七皇子刚出生,乔家虎视眈眈。这朝堂,这后宫,从来不是太平之地。”
杨御平手指收紧。
“你若真想护住若雪,就该往上走。”德妃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走得越高,权力越大,你才能给她真正的安稳。而不是像现在这样,连一个试婚宫女,都要让你如此痛苦。”
这番话如重锤敲在杨御平心上。
他想起父皇看太子时的眼神,想起乔贵妃生下七皇子后长春宫重燃的希望,想起朝堂上那些微妙的风向。
德妃说得对。
他若只是个普通的皇子,连自己都护不住,何谈护住若雪?
“母妃,”杨御平缓缓抬头,眼中那些痛苦挣扎渐渐沉淀,化作一种更为坚毅的东西,“儿臣明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