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为父不知道。”他最终说，声音很低，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，“可为父会查清楚的。”

沈砚舟看着父亲那张清瘦的脸，看着眉心那道深深的川字纹，看着他花白的鬓角，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指，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。父亲要查。可他怎么查？他每天要在朝堂上和曹铎周旋，要在中书省批阅堆积如山的公文，要在书房里应对各路人马的拜访。他哪里有时间去查后宅的那些弯弯绕绕？他连王氏身上的甲煎香都闻不出来，他连沈辞安腰间的玉佩是沈砚舟故意送的都不知道。

“父亲，”沈砚舟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像是在哄一个疲惫的孩子，“这件事，您不用操心。儿子会处理。”

沈端礼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
那目光里有一种沈砚舟看得懂的、既欣慰又心疼的光。欣慰的是，儿子长大了，能替他分忧了；心疼的是，儿子才十七岁，就要替他分这些本不该由他来分的忧。

“你小心些。”沈端礼说，声音有些哑，“不要逞强。有什么事，跟为父说。”

沈砚舟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他怕一开口，声音会抖。

他站起身，朝父亲行了一礼，转身走出了书房。

游廊上的灯笼已经点上了，橘黄色的光在暮色中晕开，像一团一团温暖的雾。他走在那些光里，影子忽长忽短，忽左忽右，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竹。他走得很慢，不是因为他累了，而是因为他想让自己的心静下来。父亲的话在他耳边回响——“为父会查清楚的。”父亲要查，可他查不到。不是他不够聪明，而是他太正了。他这辈子，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枕边人会算计自己，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庶子会出卖自己。他的世界里，没有“王氏可能和曹家勾结”这个选项。不是他看不见，是他不愿意看见。

沈砚舟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，青竹正站在廊下，手里拿着一封信，脸上带着一种“您肯定不会相信”的表情。

“少爷，”青竹将信递过来，“这是赵府送来的。赵大人给您的回信。”

沈砚舟接过信，拆开。

信纸是上好的薛涛笺，粉色的底上印着淡淡的花纹，散发着一股幽微的兰香。字迹工整而有力，一笔一划都透着严谨和方正。

“砚舟老弟台鉴：来信收悉。老弟对金石之学感兴趣，兄甚为欣慰。三日后午后，樊楼一聚，兄当如约而至。赵明诚顿首。”

沈砚舟将信折好，塞进袖中。

赵明诚答应了。这个前世在朝堂上替他说过一句话、因此被贬出京的大理寺少卿，答应了他的邀约。他不知道赵明诚会不会成为他的盟友，可他需要和赵明诚建立联系。不是因为赵明诚有多大的权力，而是因为赵明诚有一双干净的眼睛和一颗公正的心。在这个到处都是脏东西的朝堂上，这样的人太少了。

“青竹，”沈砚舟走进屋里，在书案前坐下，“你去准备一下，三日后午后，我要去樊楼见一位客人。订一间雅间，不要临街的，要清静一些的。”

“是。”青竹应了一声，转身跑了出去。

沈砚舟铺开一张纸，研墨，提笔，开始写信。不是给赵明诚的，而是给周侗的。上一封信送出去几天了，一直没有回音。他不知道周侗是没有收到信，还是在犹豫。他需要再写一封，再催一次。

“周老前辈台鉴：晚辈沈砚舟，前日曾修书一封，不知老前辈收到与否。晚辈近日发现一事，关乎大梁存亡，不敢擅专，愿与老前辈当面一叙。若老前辈有暇，可于本月十五日前后，到汴京东郊惠济河渡口西边茶棚一晤。晚辈当恭候大驾。沈砚舟拜上。”

写完之后，他将信折好，装进信封，用蜡封了口。

“青竹！”他朝门外喊了一声。

青竹从廊下跑进来，手里还拿着一把扫帚，扫帚上沾着湿漉漉的落叶：“少爷，什么事？”

“这封信，送到后街的清风茶馆，交给掌柜的。和上次一样，就说‘太行山上采药的’。”

青竹接过信，犹豫了一下：“少爷，那茶馆不是曹家的眼线吗？您把信送到那里，不是自投罗网？”

沈砚舟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一种“你终于想到了”的欣慰。

“所以才要送去。”他说，“曹家的人不会截留送给周侗的信。因为他们不知道周侗是谁。在他们眼里，这不过是一个江湖人和另一个江湖人之间的普通书信。他们不会在意。”

青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，将信揣进怀里，转身跑了出去。

沈砚舟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
信送出去了。周侗会不会来，他不知道。可他知道，这是他目前能走的最好的一步棋。周侗是他在江湖上最重要的一颗棋子，没有周侗，就没有太行山的义军；没有义军，就没有抗金的力量；没有抗金的力量，就算他扳倒了曹家，大梁也逃不过灭亡的命运。

他要做的，不只是复仇。他要做的，是救这个国。

窗外，夜色渐渐深了。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，在黑暗中闪烁，像无数颗星星落在地上。沈砚舟睁开眼，走到窗前，看着那些灯火。

汴京城的夜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