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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章 观画

天蒙蒙亮的时候,沈砚舟就起了。

不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,而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把他从睡眠中拽了出来。也许是从前世带来的习惯——在牢里的时候,天亮不亮和他没有关系,反正他看不见。可重生之后,他的身体似乎记住了另一种节奏:天一亮,就该起来了。不是因为有事情要做,而是因为能看见光,本身就是一件值得醒来的事。

他掀开被子,赤脚踩在青砖地面上。砖面凉飕飕的,从脚底板往上传,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。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
晨光从东边铺过来,将院子里的老杏树照得半明半暗。花瓣还在落,比昨日少了一些,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粉白色,像一条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旧毯子。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,叽叽喳喳的,像是在争论什么。远处的屋顶上,炊烟已经开始升起来了,一缕一缕的,在晨风中飘散。

沈砚舟在窗前站了一会儿,让晨光把自己的脸照得暖洋洋的。然后他转身,走到书案前,将那幅《江山秋色图》从画轴套中取出来,平铺在桌上。

今日午后,他要去见张画师。

在去见张画师之前,他要自己先把这幅画再仔细看一遍。不是为了确认什么——他已经知道暗格在哪里,知道密信藏在哪里。他是想再看看这幅画的细节,看看那些前世没有来得及仔细看的地方。也许是最后一次以这种方式看这幅画了,等张画师拆开画轴,取出了密信,这幅画就不再是原来的那幅画了。它会变成一件证物,一件武器,一件用来对付曹铎的武器。

沈砚舟俯下身,从画面最右边开始,一寸一寸地看。

李成的笔法,前人评得很多了。“惜墨如金”“气象萧疏”“烟林清旷”,这些词在画论里翻来覆去地用,看得人眼花缭乱。可真正站在真迹面前,那些词就都显得苍白了。画不是用来看的,是用来“读”的。每一个笔触都在说话,每一处留白都在呼吸,每一座远山都在沉默。

沈砚舟的目光落在画面的右下角。

那里有一方小小的印章,是李成的名款。印章的朱砂已经褪色了,只剩下淡淡的红色,在绢面上晕开,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。印章旁边有几句题跋,是后世人添上去的,字迹潦草,和整幅画的格调格格不入。沈砚舟前世没有注意过这些题跋,此刻仔细看,才发现题跋的内容和这幅画本身没有任何关系——是一首不知名的小诗,写的是春景,可画的是秋色。风马牛不相及,不知道是哪个附庸风雅的收藏家干的好事。

他摇了摇头,目光继续往左移动。

坡石、枯草、老树、山路、远山、孤亭——和昨天看到的一样,可今天再看,感觉又不同了。也许是晨光的缘故,也许是心境的变化,这幅画在他眼中少了几分萧索,多了几分沉静。像是一个经历了大风大浪的人,终于坐在了无人的山中,什么也不想,什么也不做,只是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。

沈砚舟的目光在那座孤亭上停留了很久。

亭子里的石桌上有一只酒壶、一只酒杯。酒壶是侧倒着的,像是被风吹倒的,又像是主人喝醉了,随手一推。酒杯里似乎还有半杯酒,用淡墨画出,若有若无。

李成为什么要在亭子里放一只倒下的酒壶?

是为了表现“人去亭空”的寂寥,还是为了暗示主人并没有走远,他只是去附近走一走,等一会儿就回来?沈砚舟不知道。也许李成自己也不知道。画画这种事,有时候不是画家在控制画面,而是画面在引导画家。画到那座亭子的时候,李成可能忽然觉得——这里应该有一只酒壶。至于为什么,他没有想,也不需要想。画完了,它就是对的。

沈砚舟把目光从亭子上移开,落在画面最左边的远景上。

远山如黛,云雾缭绕。李成在这里用了一种极淡的墨,淡到几乎看不见,可正是这种“看不见”,让画面的纵深一下子拉开了。近处的树是浓墨,远处的山是淡墨,最远处的天际是一片空白。从浓到淡,从有到无,从实到虚——这就是李成给这幅画设计的呼吸。

呼吸。

画有呼吸,人也有呼吸。

前世的沈砚舟,在那间暗无天日的牢房里,连呼吸都是痛的。每一次吸气,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。他以为那是肺病的症状,现在想来,也许不只是肺病。也许是他太恨了,恨到连自己的身体都在拒绝呼吸。恨曹铎,恨曹婉容,恨韩昉,恨沈辞安,恨王氏,恨所有那些害了沈家的人。恨到想把他们的名字刻在墙上,刻进骨头里,刻进灵魂里。

可恨太重了,重到压垮了他的身体。

这一世,他不能只靠恨活着。恨是燃料,不是方向。燃料烧完了,车就停了。他需要方向,需要比恨更远的东西。

沈砚舟直起身,将画卷起来,重新装进画轴套里。

他走到窗前,把画轴套放在窗台上,让晨光照着它。紫檀木的轴头在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,那种红不正,像是染上去的。真正的老紫檀木,颜色应该是紫黑色的,深沉如墨,在光线下透出暗红的光芒。这个太红了,红得浮,红得假,像是一个暴发户戴了一块假玉,以为自己藏得很好,可稍微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
沈砚舟伸手摸了摸轴头,指尖传来的触感是光滑的,温热的,带着一种人工打磨后的均匀。这种均匀也是破绽——真正的老物件,经过几百年的风雨和无数双手的抚摸,不可能这么均匀。它会有磨损,会有包浆,会有岁月留下的、不可复制的痕迹。可这个轴头太新了,新到像是昨天才从匠人手里拿出来的。

它当然不是昨天才拿出来的。它已经在沈家的书房里挂了两个月了。可两个月的时间,不足以让一件新东西变老。

沈砚舟收回手,转身走回桌前,开始收拾今日出门要带的东西。

他要带那幅画,这是最主要的。还要带几两散碎银子,以备不时之需。还要带一把匕首——不是用来防身的,他现在的身手还不足以用匕首防身。是用来以防万一的,万一事情败露,万一曹家的人发现了他的行动,他需要一件可以让自己脱身的东西。不是杀人,是自保。

他把匕首从枕头下面取出来,那是一把短匕,刃长五寸,柄上缠着黑色的丝线,握在手里刚刚好。这匕首是青竹从铁匠铺打的,花了二两银子,不算好,但也不差。他把它塞进靴筒里,靴筒刚好能遮住刀鞘。走起路来,匕首在脚踝旁边轻轻晃动,那种触感让他安心。

前世他在刑部的时候,身上从来不带刀。他是文官,不是武将,带刀不合规矩。可后来他知道了,规矩这种东西,是给守规矩的人定的。不守规矩的人,从不把规矩当回事。

门外传来青竹的声音。

“少爷,您起了吗?”

“起了。”沈砚舟整了整衣冠,走过去开门。

青竹端着铜盆站在门口,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,眼睛半睁半闭的,像一只还没完全醒过来的猫。他打了个哈欠,把铜盆递过来:“少爷,水已经打好了,您先洗漱。小的去厨房看看早膳好了没有,好了就端过来。”

“不急。”沈砚舟接过铜盆,“你先把这封信送去赵府。”

他从袖中取出昨晚写好的那封信,递给青竹。信封上写着“赵明诚亲启”四个字,墨迹已经干透了,蜡封完好无损。

“赵明诚?”青竹接过来看了看,挠了挠头,“少爷,这位赵大人是……”

“大理寺少卿。”沈砚舟说,“你把信送到赵府门口,交给门房就行。不用多说什么,放下就走。”

“是。”青竹把信揣进怀里,转身要走,又被沈砚舟叫住了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沈砚舟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子,递给青竹,“你把这银子带上,万一门房问你要赏钱,就给他。别为几文钱的事耽误了正事。”

青竹接过银子,点了点头,快步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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