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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章 先帝托梦再提

沈砚舟躺了一会儿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
不是失眠——前世在牢里落下的毛病,只要一闭上眼睛,那些黑暗中的声音就会涌上来。不是噩梦,也不是幻觉,而是记忆。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,一波一波地拍打着他意识的堤岸,不猛烈,但持续不断,让人无法安宁。
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
墙上挂着的那幅字——“志当存高远”,在黑暗中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。那三个字是他十四岁时写的,那时候他刚入国子监,踌躇满志,觉得自己将来一定能做出一番大事业。父亲看了这幅字,没有夸奖,也没有批评,只说了一句:“字写得不错,但志气不是写出来的,是做出来的。”

那时候他不服气,觉得父亲太小看他了。他沈砚舟有的是才华,有的是抱负,区区一个国子监算什么?将来他要中进士、入翰林、做宰相,比父亲做得还要好。

后来他中了进士,入了刑部,却发现自己连一个案子都查不清楚。不是查不清楚,是不敢查清楚。每次查到关键的地方,总会有人来告诉他——“水太深,不要往下挖了。”他不听,非要往下挖,结果被贬出了京城。三年后回来,他学乖了,不再往下挖了。可他不挖了,别人却来挖他了。曹铎挖出了沈家的根,把整棵大树连根拔起,连一片叶子都没有留下。

“志当存高远。”这五个字,前世他用了三十年才明白——志气这种东西,不是你喊得越大声就越有,而是你扛得住多少,才算有多少。

沈砚舟把目光从那幅字上收回来,重新闭上眼睛。

他不睡,但可以休息。让身体躺着,让脑子继续转。这是他前世在牢里学会的本事——睡不着就不睡,闭目养神也是养。狱卒有时候半夜来巡查,看见他睁着眼睛,会问一句“你怎么不睡”。他说“睡不着”。狱卒就不再问了,转身走了。他们见惯了失眠的犯人,有些人是因为害怕明天的刑讯,有些人是因为思念家人,有些人纯粹是因为疯了。狱卒不在乎你因为什么失眠,只要你不闹事就行。

今夜,沈砚舟睡不着是因为他在想一件事。

父亲说,已经让人回了曹家的帖子,理由是“偶感风寒,不能赴宴”。曹府那边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传了一句话——“曹大人说了,沈相既然身体不适,就不打扰了。等沈相大好了,改日再单独设宴,请沈相小酌。”

这句话听起来客气,可沈砚舟从中嗅出了不一样的味道。

“等沈相大好了”——这句话的意思是,曹铎不相信沈端礼真的病了。他在试探,试探沈端礼是在装病推脱,还是真的身体不适。如果沈端礼“病”好了之后,还是不赴他的宴,那就说明沈端礼在刻意疏远他。以曹铎的性子,他不会容忍这种“不识抬举”的行为。

也就是说,拒了这一次赏花宴,不是结束,而是开始。

曹铎会想别的办法来接近父亲,拉拢父亲,或者——如果拉拢不成的话——对付父亲。

沈砚舟翻了个身,面朝帐顶。

帐顶的墨竹在黑暗中看不见,可他知道它们在那里。那丛墨竹是姐姐绣的,用了整整一个春天。她绣的时候,沈砚舟就在旁边读书,偶尔抬起头,看她低着头、皱着眉、一针一针地在绢面上穿行。她的手指很巧,绣出来的竹叶比真的还好看,叶脉清晰,叶尖微卷,风一吹就像活了一样。

姐姐说:“竹子是空心的,可空心才能虚心,虚心才能容人。”

可这世上,有些人不值得你虚心对待。

王氏不值得。沈辞安不值得。曹铎不值得。曹婉容不值得。那些在朝堂上随声附和、见风使舵的人,都不值得。

沈砚舟在心里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地过了一遍,像是在检阅一支即将出征的军队。每一个人的脸,每一个人的名字,每一个人的弱点,他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前世的血没有白流,那些痛苦没有白受。它们教会了他一件事——对敌人仁慈,就是对自己残忍。

窗外传来更鼓声,两慢一快,二更天了。

沈砚舟仍然没有睡意。

他索性坐起来,披上衣服,走到桌前,点了一盏小灯。

灯光微弱,只够照亮桌面上的一小片区域。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,翻开,放在桌上。不是真的要看,而是让手上有事做,让脑子有条理。有些事,想不如写;写不如做。可深更半夜的,不能做,只能写。

他研了墨,提起笔,在一张废纸上随手写了几行字。

不是日记,不是计划,而是一些零散的、不成体系的念头。就像一个棋手在睡前把白天落下的棋子在大脑中重新摆一遍,看看有没有漏算的,有没有走错的,有没有更好的下法。他不需要把每一步都记下来,他只需要让这些念头的线条变得清晰。

第一个念头:曹铎的下一步是什么?

赏花宴被拒了,他不会善罢甘休。接下来,他可能在朝堂上给父亲使绊子,也可能在后宫让曹婉容吹枕边风,还可能私下派人来“探望”父亲的病情——名为探望,实为刺探。如果是后一种,沈砚舟要想好应对之策。父亲不擅长说谎,万一曹家的人来了,父亲的表情和语气很容易露出破绽。他需要提前和父亲对好口径——不能说“没病”,也不能说“病得很重”,要说“偶感风寒,已无大碍,只是大夫说要静养几日”。不轻不重,不咸不淡,让人抓不住把柄。

第二个念头:沈辞安今日从茶馆带回的那个布包,到底是什么?

青竹说大小比巴掌大一点点,扁扁的,包得不整齐。如果是钥匙模子,那应该有明显的凸起。如果是药包,那应该有药味。可青竹说闻不到什么特别的味道,那就排除了药包。如果是信,那更不可能用粗布包着——信直接塞进怀里就行了,何必多此一举?沈砚舟想了很久,忽然想到一种可能——印泥。

印泥。沈端礼的私人印章,用的是特制的印泥,里面掺了朱砂和冰片,颜色鲜红,气味特殊。这种印泥市面上买不到,是宫里的贡品。如果有人想伪造沈端礼的印章,就必须先弄到这种印泥的样品,拿去给制印的匠人调配。

沈砚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
如果是印泥,那说明曹家的计划比他想象的更周密、更深入。他们不是在“准备”栽赃沈家,他们已经“开始”栽赃沈家了。伪造印章需要时间,调配印泥需要时间,写密信需要时间,把信塞进画轴暗格也需要时间。这一切,都需要有人从沈家内部配合。

而这个内应,就是沈辞安。

沈砚舟在纸上写下“印泥”两个字,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圈。不是证据,只是推测。他需要证据,需要沈辞安亲手从父亲书房里偷走印泥的证据。他需要人证,物证,一整套完整的证据链,才能在关键时刻一击致命。

第三个念头:张画师那边,明日要怎么说?

不能直接告诉他画轴里有密信,不能告诉他密信是谁写的,不能告诉他这封信会用来做什么。张画师只是一个裱画匠,他不需要知道这些。沈砚舟只需要让他确认一件事——这幅画的画轴被拆开过,暗格是新做的,密信是后塞进去的。确认之后,他要张画师出一份书面证明,写明画轴的状况、暗格的位置、密信的存在。这份证明,将来就是证据。

可张画师会愿意吗?他一个靠手艺吃饭的平民百姓,敢得罪曹家吗?

沈砚舟要想办法让他愿意。

不是威胁,不是利诱,而是让他知道——这件事,不是他一个人在面对。沈家会保护他,会替他安排好退路。如果他愿意帮忙,沈砚舟可以保证他和他的家人在事后安全离开汴京,去一个曹家找不到的地方。

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的诚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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