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念头在脑海中盘桓了一会儿，渐渐清晰了。沈砚舟将笔搁下，将那张写了字的废纸凑近灯火烧了，看着它变成一团灰烬，然后起身，回到床上。

这一次，他闭上眼睛，很快就睡着了。

不是因为他不想了，而是因为他已经把该想的都想完了。剩下的，不是靠想能解决的，要靠做。而做，要等到天亮。

他在黑暗中沉入了一片无梦的睡眠。

那睡眠很深，很沉，像是整个人被埋进了一床厚厚的棉被里。没有前世那些破碎的、颠簸的、让人喘不过气的梦，只有一片安静的、柔和的、无边无际的黑暗。那种黑暗不是刑部大牢里的那种黑暗——那种黑暗是有重量的，压得人喘不过气；这种黑暗是轻的，软的，像一床被子，把人裹在里面，温暖而安全。

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。

也许一个时辰，也许两个。

他是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的。

不是人的脚步声，不是说话声，而是——风。风从窗缝里挤进来，吹动了桌上那张没被镇纸压住的纸。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像老鼠在墙角磨牙，可沈砚舟的耳朵在黑暗中太灵敏了，灵敏到他连自己的心跳都能听见。

他睁开眼，侧耳听了一会儿。

确认没有别的异常，他翻了个身，重新闭上眼睛。

可这一次，他没能再睡着。

不是因为他不想睡，而是因为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——一件很重要的事，一件他差点忘了的事。

前世，曹家陷害沈家的那封密信，不是一开始就藏在画轴里的。那封信是在沈家被抄之前不久才塞进去的。因为在前世的某个时间点，沈砚舟曾经把这幅画从墙上取下来看过。那时候画轴还是完好的，没有任何暗格的痕迹。

也就是说，暗格是在某个时间点——大概在政和四年到政和五年之间——才被人加上的。

不是曹铎的人潜入沈家做的，因为沈家书房的守卫没有那么松懈。是沈家的内应做的。而这个内应，必须有自由进出父亲书房的权利，还要有足够的时间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完成这件事。

沈砚舟在心里把沈家所有可能接触到这把钥匙的人过了一遍。

沈福——不可能。他对沈家忠心耿耿，前世为了沈家撞死在影壁上。一个愿意用自己的命来殉主的人，不可能背叛。

老赵头——不可能。他连书房的钥匙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

书房的小厮——有可能，但可能性不大。小厮每天进出书房打扫，对书房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很熟悉。如果画轴的暗格是后来加上去的，他应该能发现。可前世没有人发现，说明要么小厮没有注意到，要么小厮就是内应。

王氏——有可能。她是沈家的女主人，进出父亲的书房不需要理由。可她每次去书房，都会有丫鬟跟着，想单独做手脚不太容易。

沈辞安——最有可能。他是沈家的二少爷，进出父亲的书房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。他可以在白天光明正大地走进书房，在书架上找一本书，或者给父亲送一盏茶，然后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，用很短的时间完成暗格的制作和密信的塞入。

沈砚舟在黑暗中慢慢地、一个一个地排除这些可能性。

最终，他的怀疑还是落在了沈辞安身上。

不是因为他有证据，而是因为——在所有的可能性中，沈辞安是最符合曹家需求的。一个内应，不仅要能办事，还要听话，还要可以被控制。沈辞安嫉妒沈砚舟，不甘心做庶子，渴望得到父亲的重用。这些情绪，都是可以被利用的弱点。曹铎只需要给他一个承诺——“事成之后，你来做沈家的家主”，他就会心甘情愿地替曹家卖命。

至于这个承诺会不会兑现，那是以后的事。在沈辞安看来，能扳倒沈砚舟，自己坐上嫡长子的位置，就已经足够了。

沈砚舟想到这里，忽然觉得有些讽刺。

沈辞安以为，曹铎是在帮他。可曹铎从来没有把沈辞安当人看过，在曹铎眼里，沈辞安不过是一颗棋子。一颗用完了就可以扔掉的棋子。如果沈家倒了，沈辞安还有什么用？一个出卖了自己亲生父亲的庶子，谁会信任他？谁会重用他？曹铎不会，曹家不会，朝堂上任何一个人都不会。他会变成一个孤魂野鬼，没有家，没有根，没有人在乎他死活。

这就是背叛者的下场。

不是沈砚舟要让他变成这样，是他自己要走上这条路的。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。沈辞安前世付出了——他做了伪证，换来了活命的机会，可他在改名换姓后的日子里，真的快乐吗？真的安心吗？真的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，闭上眼睛，不想起父亲在天牢里死去的脸吗？

沈砚舟不知道。

他也不想知道了。

窗外的天色开始微微发白了。不是那种明亮的白，而是一种淡淡的、像在水里化开的墨一样的灰白色。那是黎明前最深沉的时刻，天地之间没有任何声音，连风都停了。

沈砚舟在那种近乎绝对宁静中，闭上了眼睛。

这一次，他没有再想任何事。

他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，听着自己的心跳，感受着被子下面的温度，等着天一点点地亮起来。

他知道，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。

而那些还没落下的棋子，也将在这一天里，一颗一颗地落到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。

不急。

他告诉自己。

不急。

棋局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