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舟捧着画轴,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。
夜风从花园那边吹过来,带着池塘里水草的腥气和竹林里落叶的腐朽味。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,橘黄色的光在风中摇摇晃晃,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像一条在黑暗中游动的蛇。他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是在丈量这条走了十几年的路究竟有多长。
画轴在他怀里,温热的,贴着胸口。
他能感觉到那封密信的存在——不是物理上的感觉,而是一种心理上的重量。那封信薄如蝉翼,轻若无物,可它压在沈砚舟的心上,像一块烧红的铁,烫得他喘不过气。他知道那封信上写了什么——前世的他在刑部大堂上亲耳听过主审官念出那封信的内容。那些字句,像烙铁一样烙在了他的记忆里,永远都磨不掉。
“幽云布防图,四月十五前送至燕京。事成之后,幽云十六州归金,中原归我,两不相犯。见信如面,速办。”
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,没有日期。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,锋利,冷硬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。那不是曹铎写给金人的信——那是金人写给曹铎的指令。曹铎不是主谋,他只是一颗棋子,一颗被金人捏在手心里、想怎么摆布就怎么摆布的棋子。
可这颗棋子,前世毁了沈家满门。
沈砚舟在月亮门前停了一下,侧身让过一个端着食盒的丫鬟。丫鬟低头行礼,他微微颔首,继续往前走。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从他身边掠过,每一盏都照亮他的脸一瞬,然后又将他重新抛入阴影。光影交错中,他的表情忽明忽暗,像一尊被烛火映照的佛像,悲喜不辨,喜怒无形。
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,青竹正蹲在廊下择菜。一盏小油灯搁在他脚边,灯光将他圆圆的脸照得半明半暗。他的手指在青菜叶子间翻飞,把黄的叶子和带虫眼的叶子一片一片地摘下来,扔进旁边的竹筐里。摘下来的好叶子整整齐齐地码在另一个筐里,码得很整齐,像是经受过严格训练的士兵列队。
“少爷回来了?”青竹抬起头,看见沈砚舟手里捧着画轴,连忙站起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“少爷,这画您打算放哪儿?小的帮您收起来。”
沈砚舟走进屋里,将画轴放在书案上。
“不用收,就放这儿。”他走到桌前坐下,从袖中取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——酉时三刻,天已经完全黑了,“青竹,你明日一早去城西,告诉张画师,我午时前后过去。”
青竹跟进来,站在书案旁边,犹豫了一下:“少爷,您真要去啊?您的病才刚好,大夫说了不能吹风,不能劳累。城西可不近,马车来回要大半个时辰,您这身子骨——”
“我自己的身子,我自己清楚。”沈砚舟打断他,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,“你只管去传话,别的不用操心。”
青竹张了张嘴,看到少爷脸上那种“我已经决定了”的表情,识趣地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他在沈砚舟身边待了九年,太了解这个少爷了。少爷平时温温和和的,对下人从来不端架子,可一旦他拿定了主意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这个时候跟他争,除了让他不高兴之外,什么用都没有。
“那小的明日一早就去。”青竹说,“少爷,您晚饭想吃点什么?小的去厨房说。”
沈砚舟想了想:“随便。清淡些的就行。”
青竹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
沈砚舟靠进椅背里,闭上眼睛。
今日发生了太多事。从清晨醒来到现在,他几乎没有一刻停歇过。去见王氏,去见父亲,去书房听沈福和父亲的对话,去马房找老赵头打听往事,回来细看那幅《江山秋色图》——每一件事都需要他全神贯注,每一句话都需要他反复斟酌,每一个表情都需要他精心设计。他的身体虽然已经退了烧,但大病初愈的虚弱还在,此刻一旦松弛下来,疲惫就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上来,将他淹没。
可他不能睡。
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他睁开眼,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空白的册子,翻到新的一页,提起笔。
墨已经研好了,浓淡适中。他在纸上写下几个字——“曹家礼单”。
然后在这几个字下面,一行一行地列出今日获得的信息:
黄金二百两。端砚四方。李成《江山秋色图》一幅,估价五千贯。画轴暗格藏密信一封,内容涉及幽云布防图。
写到这里,他停了一下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一滴墨慢慢凝聚,摇摇欲坠。他看着那滴墨,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。
前世他只知道这封信的存在,只知道这封信被当作沈端礼通敌的铁证。可他从来没有深究过一个问题——这封信,到底是从哪里来的?是曹铎写的,还是金人写的?如果是曹铎写的,那说明曹铎在替金人做事;如果是金人写的,那说明金人已经和曹铎建立了直接的联系通道,曹铎只是金人在大梁朝堂上的一个代理人。
这两个可能性,性质完全不同。
前者,曹铎是大梁的叛臣;后者,曹铎是金国的间谍。
他在“密信一封”后面加了一行字:需查证信件的笔迹和纸张来源。
然后,他另起一行,写下第二个标题——“沈府内应”。
王氏。娘家与曹家有往来,父亲做过曹家门客。嫁入沈家十五年,未曾露出明显破绽。需继续观察。
沈辞安。庶弟,十六岁。嫉妒嫡兄,心有不甘。近日频繁与曹家管事接触,昨日从茶馆带回一个布包,疑似钥匙模子或类似物。需继续跟踪,待确认。
沈福。管家,六十余岁,对沈家忠诚。可信任,但不能透露过多。
老赵头。马房管事,在沈家四十余年。提供王氏娘家信息,可继续深挖。
写到这里,他又停了一下。
沈辞安带回的那个布包,到底是什么?青竹说大小比巴掌大一点点,扁扁的,用深蓝色粗布包着,包得不整齐,像是匆忙裹上去的。沈辞安把它塞在袖子里,走路的姿势都不自然,像是怕掉出来,又像是怕被人看见。
如果是钥匙模子,那说明曹家要的是沈家书房的钥匙。外书房、中书房、内书房——哪一个?外书房的门白天不锁,夜里才锁,钥匙不难弄到。中书房的门上有锁,但钥匙不止一把,沈福有一把,父亲随身带着一把,书房的管事小厮也有一把。内书房的钥匙只有父亲自己拿着,连王氏都没有。
如果是内书房的钥匙,那曹家的目标就不是普通的公文了,而是父亲藏在最深处的那份东西。
沈砚舟不知道那份东西是什么。前世他没有机会知道。但他可以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