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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 父亲的朝服

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,是两个人的。一个沉稳有力,是沈端礼;一个轻快细碎,是跟着沈端礼的小厮。

门被推开了。

沈端礼走了进来。

他今日穿的是朝服。

沈砚舟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父亲穿朝服的样子了。

不,不是“很久”——前世他在沈家的时候,几乎每天都能见到。可那些记忆被后来牢狱中的黑暗覆盖了、模糊了、扭曲了,到如今,他已经记不太清父亲穿朝服的具体模样了。他只记得父亲每次上朝之前,都会对着铜镜整理衣冠,把每一道褶皱都抚平,把每一颗纽扣都扣好,把腰带系得端端正正。

他说:“朝服是朝廷的脸面,也是我沈端礼的脸面。穿不整齐,就是对天子的不敬。”

沈砚舟那时候觉得父亲太较真了。一件衣服而已,穿得差不多就行了,谁会在意领口有没有歪、腰带有没有松?

现在他知道了。

那不是较真,是对自己身份的敬畏,是对那个朝堂、那个朝廷、那个国家的忠诚。

而那个朝廷,那个国家,最终抛弃了他。

沈端礼今日穿的是一身紫色的朝服。

紫色,是三品以上官员才能穿的颜色。父亲是一品宰相,穿紫服、佩金鱼袋,是朝堂上最顶级的配置。那件朝服是用上等的蜀锦制成的,色泽深沉而华贵,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紫光。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,针脚细密,纹样繁复,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宫廷绣娘之手。腰间的革带上镶着玉片,玉片是和田白玉,质地温润,每一片都打磨得光洁如镜。

朝服的式样很庄重,宽袍大袖,衣摆垂到脚面,走起路来衣袂飘飘,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。可穿在父亲身上,沈砚舟觉得那件朝服太大了——不是尺寸上的大,是重量上的大。它沉甸甸地压在父亲肩上,把父亲的肩膀压得有些往下塌,把父亲的脊背压得有些弯。

父亲老了。

前世他没有注意过父亲的衰老。在他的记忆里,父亲永远是那个站在朝堂上侃侃而谈、在书房里奋笔疾书、在天子面前不卑不亢的沈端礼。他从来没有想过,父亲也是会老的,也是会累的,也是会在某个深夜坐在书房里,对着满案的文书,无声地叹一口气。

可现在他看见了。

沈端礼摘下头上的官帽,递给身后的小厮。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,不是那种均匀的灰白,而是一缕黑一缕白的,像棋盘一样交错着。发髻有些松了,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,贴在他清瘦的脸颊上,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不少。

他的脸色不太好。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,而是疲惫——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、洗不掉也藏不住的疲惫。眼皮有些浮肿,眼角和嘴角的纹路比平时更深了,像是整个人被什么东西往下拽着。

“舟儿?”沈端礼看见沈砚舟坐在书房里,微微一愣,“你怎么下床了?病好了?”

沈砚舟站起身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:“儿子给父亲请安。烧已经退了,精神也好多了,想着父亲快回来了,就来书房等。”

沈端礼走过来,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,确认没有发烧,才点了点头。

“好了就行。但不要太累,该歇着还是要歇着。”他说着,走到衣架前,开始解朝服的衣带。

沈砚舟站在一旁,看着父亲的动作。

沈端礼的手有些抖。

不是那种明显的、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抖,而是那种细微的、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的颤。他解衣带的时候,手指在带扣上试了几次才解开。他脱朝服的时候,动作也比以前慢了——不是刻意的慢,是身体的反应跟不上了。

沈砚舟走上前:“父亲,儿子帮您。”

“不用。”沈端礼下意识地拒绝了,但看了一眼沈砚舟认真的表情,又改了口,“那你就帮我把腰带解了。”

沈砚舟伸手去解父亲腰间的革带。

腰带很紧,扣得很死。父亲系腰带的时候一定用了很大的力气,把带扣勒到了最紧的那一格。沈砚舟的手指摸到带扣,感觉到了那金属的冰凉和皮革的粗糙。他慢慢地、仔细地解开带扣,把腰带从父亲腰间抽出来。

革带拿在手里,沉甸甸的。玉片互相碰撞,发出清脆的叮当声,像风铃。

他把腰带挂在衣架上,又转身去接父亲脱下来的朝服。

沈端礼把那件紫色的朝服从身上褪下来,递给沈砚舟。朝服很重,重得沈砚舟接过来的时候手臂往下沉了一下。那件朝服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,不是熏香,是檀香——天子御书房里用的那种檀香。那种香气很淡,淡到几乎闻不出来,可它确实存在着,附着在那件朝服的每一根纤维里,像一个看不见的影子。

沈砚舟捧着那件朝服,挂在了衣架上。

他挂的时候,用手把衣领和袖口整理了一下,抚平了上面的褶皱。动作很轻,很仔细,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、易碎的、不容有失的东西。

沈端礼换上一件家常的道袍,在椅子上坐下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那口气很重,像是把一整天的疲惫都从那口气里吐了出来。他靠进椅背里,闭了一会儿眼睛,然后又睁开,看着沈砚舟。

“你今天气色好多了。”他说,语气里有一种沈砚舟听得出来的欣慰,“昨儿还烧得那么厉害,今天就能下地了。年轻人体质就是好,恢复得快。”

“儿子让父亲担心了。”沈砚舟在父亲对面坐下,垂着眼,“儿子听福伯说,父亲昨夜一夜没睡?”

沈端礼摆了摆手:“哪有那么严重。就是睡得晚了些,躺下也睡不着,起来走走。你娘走得早,你姐姐到底是女儿家,有些事不方便跟她说。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,这沈家……”

他没有把话说完。

沈砚舟知道父亲没有说完的是什么。

沈端礼一生有两个儿子。嫡长子沈砚舟,庶子沈辞安。沈砚舟从小聪明好学,是沈端礼的骄傲,也是沈端礼全部的希望。沈辞安虽然也是他的儿子,但他心里清楚,那个孩子资质平平,心性又不稳,撑不起沈家的门楣。

如果沈砚舟出了事,沈家就没有未来了。

“父亲,”沈砚舟的声音很稳,“儿子不会有事。以后也不会让父亲担心。”

沈端礼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有审视,有欣慰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“你这话说得,倒是比以前沉稳了。”他说,“从前你只会说‘儿子知道了’‘儿子记住了’,从来没有说过‘不会让父亲担心’。看来这场病,倒是让你想通了一些事。”

沈砚舟垂下眼帘,没有接话。

他想通的,何止是一些事。

“父亲,”他换了一个话题,“今日朝堂上,可有什么要紧的事?”

沈端礼叹了口气,那口气比刚才更深更重。

“还不就是联金灭辽那点事。”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,那两道深深的竖纹在眉心处汇合,像一把锁,锁住了他所有的不快,“曹铎今日在朝堂上又提了这件事,说什么‘金人可信,辽人可灭,大梁可乘势收复幽云’。他一张嘴,满朝文武跟着附和,好像不联金灭辽就是卖国似的。”

沈砚舟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联金灭辽。

这个话题,在前世的朝堂上争论了整整三年,最终以“联金灭辽”的决策告终。结果辽灭了,金人羽翼丰满,转头就打大梁。幽云十六州没有收回来,反倒是燕京以南的大片领土被金人占了。

这个决策,是曹铎一手推动的。

不是为了大梁的利益,而是为了他曹家的利益。因为金人答应过他——事成之后,幽云十六州归金,中原归曹。

“父亲,”沈砚舟的声音不高不低,“联金灭辽,真的能收复幽云吗?”

沈端礼沉默了片刻。

“不能。”他说,语气笃定而沉重,“金人不是傻子。他们不会把到嘴的肉吐出来。就算大梁出了兵、出了粮、出了人,帮金人灭了辽,金人也只会把幽云十六州占着,说‘这是我们金国用鲜血换来的’。”

“那为什么还有人支持联金灭辽?”

沈端礼苦笑了一下:“因为他们不想打。他们怕辽人,更怕金人。他们觉得与其和大梁的敌人硬碰硬,不如和敌人的敌人做朋友。至于这个朋友值不值得信任,他们不管。”

沈砚舟点了点头。

他当然知道那些人为什么支持联金灭辽。因为他们中有的人是曹铎的党羽,曹铎怎么说,他们就怎么附和;有的人是不想打仗,只想安安稳稳地做官,至于这个国家以后会怎样,他们不在乎;还有的人是根本不懂军事,以为联金灭辽是“借刀杀人”的好计策,不知道这把刀借出去之后,会砍在谁的身上。

“父亲,”沈砚舟说,“不管朝堂上怎么吵,您都要保重身体。沈家不能没有您。”

沈端礼看着他的目光变了变。

那目光里有感动,有欣慰,还有一丝沈砚舟看不懂的复杂。

“舟儿,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?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,“从前你可不会说这些。你只会说‘父亲言之有理’‘父亲高瞻远瞩’,从来不跟我说心里话。”

沈砚舟低下头。

他从前确实不会说这些。不是不想说,是不会说。他觉得父子之间,说这些肉麻的话没有意义。父亲是父亲,儿子是儿子,各司其职就好。父亲在朝堂上做他的宰相,他在刑部做他的主事,各不相干。父子之间不需要那些虚头巴脑的温情。

可在刑部大牢里,他后悔了。

他后悔没有在父亲活着的时候,多说几句让父亲暖心的话。他后悔没有在父亲疲惫的时候,给他倒一杯茶、捶一捶背。他后悔没有在父亲被朝堂上的事困扰的时候,坐下来好好和他聊一聊,告诉他“儿子永远站在您这边”。

这些后悔,前世他带进了坟墓里。

这一世,他不会再让它们变成后悔。

“父亲,”沈砚舟抬起头,看着父亲的眼睛,“以前是儿子不懂事。以后不会了。”

沈端礼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那目光里有一种沈砚舟从未见过的柔软。

“好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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