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舟从父亲身边告退出来,转身走向外书房的门。
他没有立刻推门出去,而是站在门内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书房里残留着父亲朝服上的檀香味,和满架书籍散发出的纸墨气息混在一起,形成一种独特的、让人安心的味道。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是他熟悉的,从前世到今生,这种熟悉从未改变。
他推开门,迈过门槛,走进前院。
阳光正好,铺满了整个院子。影壁上的“清正廉明”四个大字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金光,笔画的凹槽里积着细细的灰尘,那是时间留下的痕迹。几个仆役已经扫完了院子,正蹲在墙角整理花木,见他出来,纷纷站起身来行礼。
沈砚舟微微颔首,算是回了礼,然后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。
他没有直接回自己的院子,而是拐了一个弯,绕到了外书房后面的一条小径上。那条小径沿着院墙延伸,两侧种着几丛翠竹,竹子长得很高,竹梢已经越过了墙头,在风中轻轻摇摆。小径的尽头是一扇角门,通往后院的花园。
他站住了。
不是因为他想走那条小径,而是因为他在小径入口处看到了一个人。
沈福。
管家沈福正站在小径入口的竹丛后面,朝外书房的方向张望。他的姿势不太自然——身体微微前倾,脖子伸得长长的,像是在偷听什么。他的手背在身后,手里捏着一块抹布,像是打扫时随手拿着的,可他站在那里已经有好一会儿了,那块抹布始终没有动过。
沈砚舟没有出声,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他。
沈福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猛地转过头来,看见沈砚舟,脸上闪过一瞬间的尴尬。那尴尬很快就被他脸上的皱纹淹没了,变成了一种憨厚的、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。
“少爷,”他走过来,压低声音,“老奴不是有意偷听的。就是……就是有些不放心。”
“不放心什么?”沈砚舟问。
沈福四下看了看,确认没有人,才凑近了些:“相爷和曹家那边的事。老奴在沈家待了四十多年,什么事没见过?曹家那样的人家,无缘无故送这么重的礼,不是有求于人,就是另有所图。相爷不肯收黄金,只收了画,可老奴觉得,那幅画比黄金还烫手。”
沈砚舟看着沈福那张布满皱纹的脸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这个老人,前世在沈家被抄的那天,一头撞死在了影壁上。他用自己的死,为沈家守住了最后一点尊严。可没有人记得他,没有人给他立碑,没有人替他在史书上留下一笔。他不过是沈家的一个老管家,死了就死了,连一卷薄皮棺材都没有人替他买。
“福伯,”沈砚舟的声音很轻,“您放心,那幅画的事,我会处理。”
沈福愣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沈砚舟。
阳光从竹叶的缝隙中漏下来,落在沈砚舟的脸上,将他的眉眼照得清晰而分明。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十七岁少年人应有的意气飞扬,而是一种沉沉的、深深的、让人看了就觉得心安的笃定。
沈福忽然觉得,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少爷,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“少爷,您……”他想说什么,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。
“福伯,您先回去吧。”沈砚舟说,“父亲那边,您不用太担心。有些事,该来的总会来,但该挡的,也一定能挡住。”
沈福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转过身,佝偻着背,沿着小径缓缓走远了。
沈砚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,才收回目光,重新朝外书房的方向走去。
他没有回自己的院子,而是绕到了外书房的正门口。
门是关着的。
刚才他出来的时候,门是虚掩着的。现在关上了,说明里面有人。
沈砚舟站在门口,没有敲门。
他开始听。
前世的他在刑部大牢里,学会了用耳朵分辨周围的一切动静。狱卒的脚步声是轻是重、是快是慢、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,他听得出来。甬道里传来的说话声,隔着几堵墙,他也能听清七八成。不是他的耳朵比常人灵,而是他在黑暗中待得太久了,别的感官都被迫变得敏锐起来。
此刻,他听见书房里有两个人的声音。
一个是沈端礼的,低沉、缓慢,带着疲惫。
另一个是沈福的,苍老、沙哑,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“相爷,曹府的帖子小的已经让人去回了。”沈福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,“可小的觉得,光回帖子还不够。曹大人那边,只怕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沈端礼沉默了片刻。
“他想要什么,我心里清楚。”沈端礼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他想要我在联金灭辽的事上松口。只要我松了口,朝堂上就没有人拦着他了。可我不能松这个口。一旦联金灭辽,大梁的北方屏障就彻底没了。金人比辽人更凶残、更难对付,到时候不是赔款割地就能了事的。”
“相爷说的是。”沈福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担忧,“可曹大人那边……”
“曹铎那边,我自有分寸。”沈端礼打断了他,“他送来的黄金,退回去了;他送来的画,我收了。收画不算收贿,这是文人之间的雅事,他说不出什么来。至于那幅画日后会不会被人拿来做文章——我不做亏心事,不怕鬼敲门。”
沈砚舟站在门外,听着父亲说“我不做亏心事,不怕鬼敲门”这句话,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父亲一生清白,从不做亏心事。可这世上,不是你不做亏心事,就不会被人当亏心事来办。曹铎不需要父亲真的做了什么,他只需要让别人“相信”父亲做了什么。伪造的书信、篡改的印章、收买的证人——这些手段,在前世已经用过一次了,效果很好,好到沈家三十余口没有一个能活下来。
这一世,沈砚舟不会让同样的手段再有第二次机会。
他抬起手,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。
“进来。”沈端礼的声音从里面传来。
沈砚舟推门进去。
沈福正站在书案前,手里还拿着一份礼单。看见沈砚舟进来,他连忙把礼单叠好塞进袖子里,朝沈砚舟点了点头,又朝沈端礼行了个礼:“相爷,老奴先出去了。”
沈端礼挥了挥手。
沈福快步走出书房,经过沈砚舟身边时,脚步顿了一下,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有话,但什么都没有说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,便匆匆离开了。
书房里只剩下沈砚舟和沈端礼父子二人。
沈端礼坐在书案后面,背后的墙上挂着一幅字——“宁静致远”。那四个字是沈端礼自己写的,笔力遒劲,但笔画的转折处有微微的颤抖,像是写的时候手不太稳。沈砚舟记得这幅字是父亲去年秋天写的,那时候父亲生了一场病,病愈之后手就不如从前稳了。他自己没有注意到,可沈砚舟注意到了。
“父亲,”沈砚舟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“儿子有些话,不知当不当讲。”
沈端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今日怎么说话吞吞吐吐的?”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,只有一丝疲惫的笑意,“从前你可不是这样的。从前你有什么话,张口就说,拦都拦不住。怎么病了一场,反倒学会拐弯抹角了?”
沈砚舟垂下眼帘。
从前他有什么话张口就说,是因为他不知道祸从口出的道理。他以为自己是宰相之子,是天子门生,说错了话也没有人敢把他怎样。后来他知道了——这世上,敢把你怎样的人,多得是。
“父亲,”他抬起头,目光平静而坚定,“曹家送的那幅画,儿子能不能拿去看看?”
沈端礼微微一愣:“你要那幅画做什么?”
“儿子近日在读李成的画论,想看看真迹。”沈砚舟的语气不紧不慢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“父亲若舍不得,儿子看完了就还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