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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 父亲的朝服

沈砚舟用过膳,在窗前坐了片刻,将接下来要做的事在脑中过了一遍。

今日父亲去了中书省议事,午时前后才能回来。这段时间,书房里没有人。他可以去仔细看看那幅《江山秋色图》,确认画轴暗格的位置、密信的内容,以及——有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。

但他不能直接去。

父亲的书房虽然没有人,但门口有值守的小厮,院子里有扫洒的仆役。他一个“病中初愈”的人,不去歇着,反而跑到父亲的书房里东看西看,传出去会惹人起疑。

所以他要找一个合理的理由。

他站起身,走到衣架前,取下那件挂在最外头的鹤氅,披在肩上。鹤氅是石青色的,料子轻薄却挡风,领口处绣着一小丛兰草,是姐姐的手笔。他系好领口的带子,又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,确认自己看起来只是一副“病后初愈、想去给父亲请安”的模样,而不是一副“要去书房翻箱倒柜”的模样。

“青竹,”他朝门外喊了一声。

青竹从廊下跑进来,手里还拿着扫帚:“少爷,什么事?”

“我去前院书房看看父亲回来了没有。你不用跟着,把院子扫干净就行。”

“可是少爷,您身体还没好利索,万一——”

“没有万一。”沈砚舟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扫你的地。”

青竹张了张嘴,看到少爷那双桃花眼里没有笑意的光,识趣地闭上了嘴,拿着扫帚退了回去。

沈砚舟走出院子,沿着抄手游廊往前院去。

游廊很长,从后院一直通到前院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灰色的蛇。廊柱上的红漆在风吹日晒中已经有些斑驳了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脚踏在木板上,发出沉闷的咚咚声,那是年久月深的木头被踩压后发出的声音,不急不缓,像心跳。

他走得不快,一边走一边看着两侧的景色。

游廊左边是内院花园,花园里的花还没到盛放的时节,只有几丛迎春花开了,黄灿灿的,像洒了一地的碎金。迎春花开得热闹,一朵挨着一朵,挤挤攘攘的,枝条柔弱无骨,风一吹就弯下腰去,像一群穿着黄裙子的小姑娘在互相推搡。池塘里的睡莲叶子已经长出来了,圆圆的,绿绿的,浮在水面上,像一把把撑开的小伞。偶尔有几尾锦鲤从叶子下面探出头来,嘴巴一张一合,像是在和谁打招呼。

右边是一道高高的院墙,墙头上爬满了爬山虎,叶子密密匝匝的,把整面墙遮得严严实实。爬山虎的叶子是深绿色的,边缘有些发红,那是春天新叶才有的颜色。风一吹,整面墙的叶子都跟着颤动,沙沙沙沙的,像有人在墙那边轻声细语。

这些景色,前世他看了十几年,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。如今重活一世,才发现原来沈府的每一个角落都这么美——不是那种惊心动魄的美,而是家常的、温暖的、让人心里踏实的美。

他走到游廊的尽头,拐过一个弯,就到了前院。

前院的格局比后院开阔得多,院子也大得多。迎面是一块巨大的影壁,青砖砌的,上面刻着“清正廉明”四个大字,是父亲的手笔,字迹瘦硬挺拔,笔锋如刀刻。影壁后面是正堂,正堂两侧是东西厢房,东厢房是父亲的外书房,西厢房是待客的花厅。

沈砚舟站在影壁前,抬头看着那四个字。

清正廉明。

这四个字,父亲写了多少年了?大概从他入仕做官的那一天起,这四个字就是他一生的信条。他为官三十年,从不收礼,从不徇私,从不结党营私。朝堂上多少人想拉他下水,他一一拒绝了;多少人想抓他的把柄,一丝一毫都抓不到。

可正是这种“清正廉明”,让他在曹铎面前不堪一击。

一个君子,永远斗不过一个小人。

因为君子有底线,小人没有。

沈砚舟收回目光,绕过影壁,走进前院。

院子里很安静。这个时候,该去衙门的人已经去了,该去国子监的人也已经去了。几个仆役在角落里洒扫,看见他过来,纷纷低头行礼。

沈砚舟走到外书房门前,停下了脚步。

门是虚掩着的。

他没有急着推门,而是先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。里面没有声音——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走动,只有风吹动书页的细微沙沙声。

他抬手叩了叩门框。

“谁?”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。

是管家沈福。

“福伯,是我。”沈砚舟推门进去。

沈福正站在书案前整理文书,见他进来,连忙放下手中的卷宗,迎上来:“少爷?您怎么来了?病还没好利索呢,怎么就下床了?”

沈福今年六十出头,头发已经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,但腰板还是很直,走路还是很快。他在沈家做了四十年的管家,从沈砚舟的祖父那一辈就在了。他看着沈砚舟的父亲长大,又看着沈砚舟长大,对沈家的感情比任何人都深。前世的沈砚舟在刑部大牢里听说,沈家被抄的那天,沈福一头撞在了影壁上,当场就死了。

不是被杀的,是自己撞死的。

他大概是不想活着看见沈家败落的那一天。

“我好多了,出来走走。”沈砚舟在椅子上坐下,“福伯,父亲什么时候回来?”

沈福看了看窗外的日头:“相爷说午时前后,这会儿应该快了。少爷找相爷有事?”

“没什么大事,就是想给父亲请安。”沈砚舟的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,“福伯,您先忙您的,我在这儿等一会儿。”

沈福点了点头,重新回到书案前整理文书。他的手很稳,虽然年纪大了,但做事一丝不苟,每一份文书都叠得整整齐齐,边角对得严丝合缝。

沈砚舟坐在那里,目光落在了东墙上。

那幅《江山秋色图》还挂在那里。

画不算大,三尺来长,一尺来宽,装裱得很精致,轴头是紫檀木的,雕着云纹,轴身是上好的宣纸,微微泛黄,透着岁月的痕迹。画面上是秋山远岫、寒林孤亭,远处层峦叠嶂,山势苍茫,近处几株老树,枝干虬曲,叶子已经落光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。小亭子里空无一人,只有一张石桌、两只石凳,桌上放着一只酒壶、一只酒杯,像是主人刚刚离开不久。

李成的笔法苍劲老辣,用墨浓淡相宜,远山淡得像一抹云烟,近树浓得像一把铁铸的骨架。整幅画的气韵是苍凉的、孤寂的,有一种“千山鸟飞绝,万径人踪灭”的萧索。这样的画,挂在父亲的书房里,说不出的合适。

可沈砚舟知道,这幅画里藏着一个陷阱。

一个足以毁掉整个沈家的陷阱。

他站起身,走到画前,装作欣赏的样子,端详了片刻。

“少爷喜欢这幅画?”沈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“嗯,李成的真迹,难得一见。”沈砚舟的语气淡淡的,像在评价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,“福伯,这幅画是什么时候送来的?”

沈福想了想:“大约两个月前。曹大人府上的管事送来的,说是曹大人珍藏多年,知道相爷爱画,特意送来给相爷把玩。”

“父亲收下了?”

“相爷本不想收,可画已经送来了,再退回去又显得不近人情。相爷犹豫了两天,最后还是挂上了。”沈福叹了口气,“相爷这个人,什么都好,就是太重情义。人家对他好,他就记着,就想着怎么回报。可这世上,有些人对他好,不是因为真心,是因为看中了他的位置。”

沈砚舟转头看了沈福一眼。

这个老管家,活了六十多年,什么人都见过,什么事都经过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没有愤怒,没有怨恨,只有一种深深的、无可奈何的疲惫。

“福伯,”沈砚舟的声音很轻,“您觉得曹家送这幅画,是真的想和父亲交好,还是另有所图?”

沈福沉默了片刻。

“少爷,有些话,老奴不该说。”他放下手中的卷宗,走到门边,往外看了看,确认没有人,才关上门,转过身来,压低声音,“可老奴在沈家待了四十多年,看着沈家从老太爷那一辈走到今天,实在不忍心看着沈家出事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“曹铎这个人,老奴见过几次。每次来沈府,都是笑眯眯的,一口一个‘沈兄’,叫得比亲兄弟还亲。可老奴活了六十多年,什么人没见过?一个人的眼睛骗不了人。”沈福指了指自己的眼睛,“曹铎那双眼睛,笑的时候也是冷的,像蛇。”

沈砚舟心中微微一动。

沈福的直觉,比他想象的更准。

“老奴跟相爷说过,让他提防曹家。可相爷不听。”沈福苦笑了一下,“相爷说,‘君子之交,贵在真诚。我待人以诚,人必待我以诚。’老奴不敢再多嘴,怕相爷嫌我啰嗦。可老奴心里一直不踏实,总觉得曹家送这幅画,不是什么好事。”

“福伯,”沈砚舟走回沈福身边,声音压得更低,“如果我告诉您,这幅画有问题,您信吗?”

沈福的脸色变了。

不是那种夸张的大变,而是眼睛骤然睁大、瞳孔微微收缩的那种变化。

“少爷发现了什么?”

“现在还不能确定。”沈砚舟说,“我需要您帮我一个忙。”

“少爷请说。”

“今天下午,父亲回来后,您找个理由,把书房里的人支开。不要让任何人进这间屋子。”沈砚舟的目光落在画上,“我要把这幅画取下来,仔细看看。”

沈福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
“老奴知道了。”

沈砚舟没有再多说什么。他转身走回椅子上坐下,重新变回了那个乖巧的、病后的、等着给父亲请安的沈家嫡长子。

沈福也重新回到书案前,继续整理文书。他的手还是那么稳,但他的眼神不一样了——多了一层沈砚舟看得懂的担忧。

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待在书房里,各怀心思,等着沈端礼回来。

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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