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舟在窗前站了一会儿,让阳光把他的影子斜斜地投在青砖地面上。那道影子瘦长而安静,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竹,在光与影的边界处微微颤着。
他转过身,走回桌前坐下。
青竹正好端着托盘从门外进来,托盘上放着几个白瓷碟子,碟子里是厨房刚备好的早膳。他一边走一边絮叨:“少爷,您可算闲下来了。小的把早膳端来了,您趁热吃。再不吃,粥都要凉透了。”
沈砚舟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只是将面前的碗碟摆正了,等着青竹把食物一一摆上桌。
青竹动作麻利,先把一碗小米粥放在沈砚舟面前,粥熬得浓稠,金黄色的米粒已经煮得开了花,粥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米油,那是小米粥最精华的部分,最有营养,也最难熬出来。粥碗是青瓷的,釉色温润如玉,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,衬得那碗粥像一碗融化的金子。
接着是一碟蒸饼,白面做的,一个个圆鼓鼓的,上面撒了几粒黑芝麻,热气腾腾的,面香扑鼻而来。蒸饼摞了三层,每层三只,整整齐齐地码着,像一座小小的白塔。
然后是两碟小菜——一碟酱黄瓜,一碟腌萝卜丝。酱黄瓜切成了细条,酱色均匀,泛着油亮的光泽,上面撒了几粒焙过的白芝麻,香气扑鼻。腌萝卜丝切得极细,刀工了得,薄得透光,拌了香油和米醋,红红绿绿的,看着就有食欲。
最后是一枚煮鸡蛋,剥了壳,白白嫩嫩的,放在一只小小的白瓷碟里,像一颗剥了壳的荔枝,又像一轮被偷藏起来的小月亮。
沈砚舟看着这一桌早膳,恍惚了一瞬。
前世的最后两个月,他连一口干净的水都喝不上。牢里的水是从井里打上来的,可那口井离大牢太近,井水里常年泡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味,像是铁锈,又像是腐肉。他每次喝水都要闭着气,一口气灌下去,不让舌头碰到水。
现在,干干净净的蒸饼、热腾腾的米粥、清脆爽口的小菜就在他面前。
他拿起筷子,先夹了一块酱黄瓜放进嘴里。
咸、脆、香。黄瓜还保留着新鲜时的咬劲,咔嚓一声,汁水在嘴里迸开,混着香油和芝麻的香气,在舌尖上跳舞。酱黄瓜的酱香不是那种浓烈的、霸道的香,而是温润的、含蓄的,像一层薄薄的纱,慢慢地包裹住整个舌面。黄瓜本身的清甜在酱香的衬托下更加突出,甜咸交织,脆嫩相间,一口下去,整个味蕾都被唤醒了。
他慢慢咀嚼着,像是在品味什么绝世珍馐。
前世在牢里,他曾经无数次想象过酱黄瓜的味道。不是因为他有多爱吃酱黄瓜,而是因为那是沈家厨房最常做的小菜,他从五岁吃到三十岁,吃了二十五年。二十五年里,他从来没有觉得酱黄瓜有什么特别的,不过是一碟再普通不过的佐餐小菜罢了。可在大牢里,当他的嘴里只剩下酸臭的米汤和发霉的饼时,他开始疯狂地想念那些他曾经视若无睹的东西。
酱黄瓜。小米粥。蒸饼。煮鸡蛋。
这些普通人家的寻常吃食,在那个时候,成了他心中最遥不可及的奢望。
“少爷,您怎么了?”青竹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回来,“是不是不合胃口?要不小的让厨房重做?”
“不用。”沈砚舟咽下嘴里的黄瓜,端起粥碗,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
小米粥温热,入口绵滑,米粒已经煮化了,和米油融为一体,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有一种细腻的、丝绸般的质感。粥里有淡淡的甜味,不是加了糖的那种甜,而是小米本身经过长时间熬煮后释放出来的自然的甘甜。那股甜味很淡,淡到不注意都尝不出来,可正是因为它淡,才更加真实,更加让人安心。
他又夹了一块蒸饼。蒸饼很软,很烫,咬开之后里面的热气蹿出来,带着一股麦子的甜香。他没有蘸任何东西,就那么原味地吃着,一口一口,很慢很仔细。蒸饼的口感是蓬松的、柔软的,像咬在一朵云上,又像咬在一团有弹性的空气里。面香在咀嚼的过程中越来越浓,麦子的甜味在唾液的催化下慢慢释放出来,和粥的甘甜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种朴素而丰盈的味道。
青竹站在一旁,看着沈砚舟吃饭的样子,总觉得哪里怪怪的。
少爷吃饭从来都是不紧不慢的,说话不急,走路不急,吃东西也不急,永远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。可今天的不紧不慢和以前不一样。以前是因为斯文,是因为要维持嫡长子的体面,是在众人面前表演出来的优雅。可今天——青竹琢磨了半天,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词——“虔诚”。
对,虔诚。
少爷今天吃饭的样子,像庙里的和尚在供佛。每一口都吃得极其认真,极其仔细,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。他会把食物在嘴里停留很久,慢慢地嚼,慢慢地品,脸上的表情似悲似喜,说不清是难过还是满足。有时候会闭着眼睛嚼一会儿,像是在回忆什么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青竹不敢问。
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,等着少爷吃完。
沈砚舟把一枚煮鸡蛋拿起来,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。蛋壳裂开,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,像冬天踩碎了一层薄冰。他慢慢地剥着蛋壳,手指很稳,动作很轻,像是在拆一件珍贵的包裹。蛋壳一片一片地剥落,露出里面光滑的、微微颤动的蛋白。蛋白是雪白的,没有一丝杂质,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,像一块刚刚切开的羊脂玉。
他把剥好的鸡蛋放在碟子里,用筷子夹成两半。蛋黄是金黄色的,熟得刚刚好,不干不硬,溏心的部分还是微微流动的,有一种半凝固的光泽。他夹了半个放进嘴里,蛋黄在舌尖上化开,那种浓郁醇厚的味道混着蛋白的清淡,在口腔里形成一种恰到好处的平衡。
这时候,他又夹了一筷子腌萝卜丝。萝卜丝很细,切得刀工极好,薄得透光,拌了香油和米醋,红红绿绿的,颜色鲜艳。入口有微微的辣,但不是辣椒的辣,而是萝卜本身的辛辣,被香油一拌,那股辛辣就变得柔和了许多,只留下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刺激,在舌根处慢慢散开。米醋酸得清爽,不像陈醋那样厚重,只是轻轻地、委婉地在口腔里点了一下,让味蕾为之一振,然后就和萝卜的清香融为一体了。
他一口一口地吃着,不紧不慢,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。
青竹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少爷,”他小心翼翼地开口,“小的有件事,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沈砚舟抬起眼看了他一眼:“说。”
“昨日下午,二少爷又去了后街的茶馆。”青竹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像是怕隔墙有耳,“还是和上次那个人。这次待的时间更长,差不多个把时辰才出来。出来的时候,二少爷的表情……不太好。”
沈砚舟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不太好?”他放下筷子,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,“怎么个不好法?”
青竹想了想,斟酌着措辞:“脸色发白,白得跟纸一样。嘴唇也没血色,干裂了,有的地方还起了皮。小的在街对面远远看着,觉得他走路的脚步是飘的,像是踩在棉花上,每一步都踩不实。出门槛的时候绊了一下,差点摔了,旁边的人扶了他一把,他才站稳。站稳之后他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,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哪里。”
沈砚舟沉默了片刻。
沈辞安被吓着了?
他和曹家管事见面,应该是去商量怎么对付沈家的,有什么好怕的?除非——除非曹家那边给他出了什么难题,或者提出了什么他不想答应的条件。
比如,让他亲手做什么事。
沈辞安这个人,嫉妒心重,贪心重,但胆子不大。让他出卖沈家的情报给曹家,他敢,因为他觉得那不过是“传递几句话”而已,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罪过。让他偷沈家书房钥匙的模子,他大概也敢,因为那不过是“借一下”而已,用完了就还回去,不会被发现。
但如果曹家让他做的事更出格呢?
比如,让他伪造一封沈端礼的密信,或者让他把???什么东西偷偷放进父亲的书房,或者让他——对沈砚舟做什么事。
沈辞安的胆子,撑不住这些。
所以他在发抖。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怕。
怕事情败露,怕被父亲发现,怕自己走上一条不归路。
可他怕归怕,该做的事还是会做。因为王氏在他耳边吹了十几年的风,已经把“取代沈砚舟”这个念头种进了他的骨血里。那是他的执念,是他的心魔,是他的命。
一个被执念驱使的人,就算害怕,也不会回头。
“还有呢?”沈砚舟问。
“还有……”青竹咬着嘴唇,像是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,“小的还注意到一件事。二少爷从茶馆出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个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个布包。不大,比巴掌大一点点,用粗布包着,看不出里面是什么。二少爷把那东西揣在袖子里,走路的姿势都不太自然,像是怕那东西掉出来,又像是怕被人看见。”
沈砚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一个布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