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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晨起梳洗

他从头吃到尾,把每一道食物都尝了一遍,每一种味道都在舌尖上停留了很久。他不是在吃饭,他是在确认——这个世界是有味道的,甜的、咸的、香的、脆的、辣的——每一种味道都是真实的,都真真切切地存在于他的嘴里、他的舌尖、他的胃里。

前世在牢里,他以为自己的味觉已经死了。

现在他知道,没有死。

只是太久没有被唤醒罢了。

青竹站在旁边,看着沈砚舟吃饭的样子,总觉得哪里怪怪的。

少爷吃饭从来都是不紧不慢的,但今天的不紧不慢和以前不一样。以前是因为斯文,是因为要维持嫡长子的体面。可今天——青竹琢磨了半天,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词——“虔诚”。

对,虔诚。少爷今天吃饭的样子,像庙里的和尚在供佛。每一口都吃得很认真,很仔细,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。有时候还会闭着眼睛嚼一会儿,脸上的表情似悲似喜,说不清是难过还是满足。

一顿饭吃了一炷香的工夫,比平时慢了不止一倍。

青竹把碗碟收了,端到门外递给厨房来收碗的小丫鬟,又转身回来。

“少爷,”青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笺,递过来,“这是昨日国子监那边送来的帖子。说是太子殿下请您得空去东宫一叙。”

沈砚舟接过纸笺,展开来看了一眼。

纸笺是上好的薛涛笺,粉色的底上印着淡淡的花纹,散发着一股幽微的兰香。上面的字是太子赵桓亲笔所书,措辞客气而热络:“砚舟吾弟,数日不见,甚为挂念。弟病中,孤不敢打扰。待弟康复,务必来东宫一叙。孤新得一篇文章,欲与弟切磋。赵桓顿首。”

沈砚舟把纸笺折好,放在桌上。

“青竹,你去回了送帖的人,就说我知道了。待身体完全康复,定向殿下请安。”

“是。”

青竹应了一声,却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站在原地看着沈砚舟,欲言又止。

沈砚舟注意到了他的犹豫:“还有什么事?”

“少爷,”青竹咬了咬嘴唇,压低声音,“小的听到一个消息,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昨日下午,二少爷又去了后街的茶馆。”青竹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隔墙有耳,“还是和上次那个人。这次待的时间更长,差不多个把时辰才出来。出来的时候,二少爷的表情……不太好。”

沈砚舟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
不太好?

什么样的“不太好”?

“怎么个不好法?”

青竹想了想,措辞道:“脸色发白,像是被什么事吓着了。走路的时候脚步是飘的,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一跤。小的在街对面远远看着,觉得他像是在发抖。”

沈砚舟沉默了片刻。

沈辞安被吓着了?

他和曹家管事见面,应该是去商量怎么对付沈家的,有什么好怕的?除非——除非曹家那边给他出了什么难题,或者提出了什么他不想答应的条件。

比如,让他亲手做什么事。

沈辞安这个人,嫉妒心重,贪心重,但胆子不大。让他出卖沈家的情报给曹家,他敢;让他亲手做一些更出格的事,他未必敢。

沈砚舟在心中默默记下了这个信息。

“继续盯着。”他说,“不要靠太近,别被发现了。只要知道他什么时候出门、什么时候回来、见了什么人就行。他们说了什么、表情如何,能看清就看,看不清不要勉强。”

“小的省得。”青竹点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
房间里只剩下沈砚舟一个人。

他坐在桌前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,一个瘦长的、端坐着的剪影。

他低头看了看桌上太子送来的那张纸笺,粉色的薛涛笺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,上面的墨迹乌黑发亮,字迹工整而有力。太子的字写得不错,虽然比不上那些书法大家,但在一众皇子中算是最出色的。赵桓这个人,优柔寡断,耳根子软,但在读书上倒是下了工夫的。

一个优柔寡断的太子,在太平无事的时候也许能做个守成之君。可在风雨飘摇的年代,这样的人只会坏事。

沈砚舟对太子没有恶意。相反,他对赵桓甚至有一些同情——一个从小被父皇冷落、被朝臣轻视、被兄弟们虎视眈眈的太子,他的优柔寡断不是天生的,是被环境逼出来的。

但同情归同情,该利用的时候,他还是会利用。

他又想到了沈辞安。

他的庶弟比他小一岁,今年十六。十六岁,还是一个很容易被人左右的年纪。王氏在沈辞安身边吹了十六年的风,早就把他吹成了一个心比天高、命比纸薄的人。

沈辞安恨他。

不是因为沈砚舟对他不好。恰恰相反,沈砚舟对他一直不错——吃的穿的用的,从来没有亏待过他。外人面前,沈砚舟也从不说他一句不是,永远是一副“这是我弟弟”的维护姿态。

但正因为如此,沈辞安更恨他。

因为沈砚舟对他越好,就越显得他是“被施舍”的那个。沈砚舟的“好”,是站在高处往下递的“好”。它不断地提醒沈辞安:你是庶出,你低人一等,你的一切都是我施舍给你的。

这才是沈辞安心里的刺。

这根刺,不是沈砚舟能拔掉的。他越是示好,刺扎得越深。

所以前世,沈辞安投靠了曹家。

不是因为曹家给他的条件有多好——事实上曹家给他的并不比沈砚舟多。而是因为,站在曹家那边,他可以堂堂正正地“对抗”沈砚舟。他不再是那个接受施舍的庶弟,而是和嫡长子平起平坐的对手。

这种心理上的满足,比金银财宝更让他痴迷。

沈砚舟把太子的帖子收进袖子里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
他想起了前世的一个细节。

那是沈家被抄之前三个月,沈辞安忽然对他特别好。送了他一方端砚,说是“同窗送的,大哥用得着”。端砚是真的好端砚,石质细腻,发墨如油,市面上至少值五十两银子。他当时受宠若惊,觉得自己这个弟弟终于懂事了。

后来他才从狱卒口中得知,那方端砚是曹家让沈辞安送的。送端砚不是为了示好,而是为了在端砚的底部刻下一行小字——“沈端礼之子辞安,愿为曹公效犬马之劳”。那行字刻得很隐蔽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但如果有人举报沈家“结交外臣”,这方端砚就是证据。

这一世,如果沈辞安再送他东西,他会加倍小心。

窗外,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院子。杏树下的那片花瓣,已经被阳光晒得微微卷起了边,不再像清晨时那样水润鲜嫩。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,偶尔啄一啄树皮,像是在找虫子。

沈砚舟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到桌前坐下,铺开一张纸,研墨,提笔。

他要给太子回一封信。

不,不是回信——是提前布下一颗棋子。

他在纸上写道:

“殿下厚爱,臣感激不尽。臣病体尚未痊愈,不敢即刻赴约,恐将病气过给殿下,罪莫大焉。待臣康复,定向殿下请安。臣近日读《史记·刺客列传》,有感于‘士为知己者死’一句,夜不能寐,遂作一文,附于信后,请殿下斧正。”

然后,他另起一页,写了一篇《论刺客》。

文章不长,千余字,核心观点是:刺客之所以能成事,不是因为他们的武艺有多高强,而是因为他们知道目标什么时候睡觉、什么时候出门、走哪条路、身边有几个护卫。这些信息,不是刺客自己打探到的,而是有人“无意中”透露给他们的。

这篇文章,表面上是写刺客,实际上是一封密信——他在告诉太子:你身边有内鬼。

太子能不能读懂这层意思,他不确定。但就算读不懂,这篇文章将来也可以派上用场。

万一将来有人弹劾他与太子“私相授受”,他可以说——我在给太子讲刺客的故事,讲的是忠义之道,有什么问题?

官场上的人,说话做事,都要留七分余地。

沈砚舟把信折好,装进信封,用蜡封了口。

这时候,青竹推门进来了。

“少爷,小的把帖子回了。太子府上的人说,殿下说了,不着急,等您好了再说。”青竹看了看沈砚舟手边的信封,“少爷又要写信?小的去送。”

沈砚舟把信封递给青竹:“这封信,送到东宫门口就行了。不用交给太子本人,交给门口的内侍就好。就说‘沈主事给殿下的回信’。”

“是。”

青竹接过信,快步走了。

沈砚舟在桌前坐了一会儿,看着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地移动。影子从桌子的一角慢慢地爬到了中间,又从中线慢慢地往另一边爬。时间就是这样流逝的,不快不慢,悄无声息,像水从指缝间流过。

前世他从来不觉得时间珍贵。三十年的光阴,他挥霍了二十年,浪费了十年,最后死得不明不白。

这一世,他要珍惜每一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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