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舟刚把写给太子的信交给青竹,门帘就从外面被掀开了。
不是被风掀开的——那门帘是棉布做的,厚实得很,风根本吹不动。是有人从外面掀开的,而且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着屋里的人。帘子掀起的一角露出一只纤白的手,手腕上戴着一只碧玉镯子,镯子很细,衬得那手腕更加纤细,骨节分明,像一截刚刚剥开的嫩藕。
沈蕴如端着一个黑漆托盘走了进来。
她今日换了一件淡绿色的褙子,外头罩着一件鹅黄色的比甲,颜色搭配得恰到好处,既不过分素净,也不过分艳丽,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。一头乌发梳成了一个简单的发髻,不再是昨日那样随意挽着,而是仔仔细细地盘好了,用一支白玉簪子固定住,鬓边还戴了一朵小小的绢花——粉白色的,和院子里的杏花一个颜色。她走路的时候裙裾不动,腰背挺得笔直,整个人像一株从画里走出来的兰草,清清爽爽的,带着雨后那种特有的明净。
她的气色比昨日好了许多,眼下虽然还有些青黑,但眼神已经不似昨日那般焦虑了,反而多了一种安心的、踏实的、像是终于把那块悬在心口的石头放下来了的感觉。看来沈砚舟退烧的消息,让她一夜之间松弛了不少——人就是这样,心里的石头放下了,整个人就会活过来。
沈蕴如一进门就看见沈砚舟穿戴整齐地站在书案前,手边还有一封刚封好的信。她的目光先将沈砚舟从上到下扫了一遍——不是那种随意的扫视,而是那种母亲看生病的孩子、要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好了的仔细打量。她看了他的脸色——还是有点白,但比昨日强;看了他的眼睛——有神了,不似昨日那般浑浊;看了他的站姿——稳当,不像昨日那样摇摇晃晃。
看完了,她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。
“我就知道你又起来了。”沈蕴如的声音不高,但语气里全是不满意,“大夫说了你要静养,静养是什么意思你知不知道?就是躺着,不动,什么都不做。你倒好,烧才退了一天,就满院子乱跑,还穿得这么单薄站在窗口,你是嫌自己病得不够重?”
她一边说着,一边把托盘重重地放在桌上。“重”是故意的,不是真的生气,是让他知道姐姐不高兴了。托盘的底部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闷响,上面的碗盏也跟着晃了晃,盖子歪到了一边,一股浓郁的药香混着米香立刻从缝隙里飘了出来,在屋子里弥漫开来。
沈砚舟闻到了那个味道。
那是他熟悉的、前世的、无数次在梦里闻到的味道。
燕窝粥。
但今天的粥和昨日的不一样。昨日的粥只有燕窝、红枣、枸杞,味道单一,甜得有些腻。今日的粥里多了一味药——他闻出来了,是党参,还有黄芪。党参的微苦和黄芪的草木香混在米香里,并不突兀,反而让整碗粥的层次更加丰富。甜不再是单纯的甜,而是甜中带甘、甘中带润,像是被药香托举着,一口下去,从喉咙暖到胃里。
这个配方,是姐姐独家的。
前世他问过姐姐,为什么要放党参和黄芪。姐姐说:“你这个人,看起来壮实,其实底子虚。党参补气,黄芪固表,你平日不注意保养,就得从吃食上补回来。”
那时候他觉得姐姐啰嗦,吃个饭还要讲医理。
现在他知道了,那是姐姐爱他的方式。
沈砚舟乖乖地走回椅子上坐下,仰起头看着姐姐。沈蕴如已经在他对面坐下了,一边揭粥碗的盖子,一边用眼角余光瞟他,见他这么听话,眉头才稍微松了松。
“姐姐,我已经好了。”沈砚舟接过粥碗,双手捧着,感受着碗壁传来的温热,“你看我,精神得很。”
沈蕴如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,伸出手来,手心朝下,覆在他的额头上。她的手不大,但指节修长,手心里有薄薄的茧——那是常年握绣花针留下的。指腹上也有茧,不像青竹的手那样粗糙,但摸上去还是能感觉到一层硬硬的、不光滑的角质。那双手在他的额头上贴了一会儿,又在自己的额头上贴了一会儿,比了比温度,这才勉强点了点头。
“退是退了。”沈蕴如把手收回去,交叠放在膝上,坐得端端正正,一副要长谈的架势,“但不能大意。你知不知道你这次烧得有多厉害?前日夜里,大夫说再退不下来,脑子都要烧坏了。父亲急得一夜没睡,在书房里走来走去,把地砖都磨薄了一层。”
沈砚舟知道姐姐在夸大其词——地砖磨薄一层那是要走几十年才能磨出来的效果,父亲一夜之间怎么可能磨薄地砖?但他没有反驳,也没有笑,只是低下头,用勺子慢慢搅动碗里的粥,让那浓郁的热气往脸上扑。
热腾腾的蒸汽模糊了他的视线,透过那层白雾,他看着姐姐的脸。
那是一张他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的脸。
前世,姐姐流放岭南,走到梅岭的时候跳了崖。他后来辗转打听了好几个月,才从一个老狱卒口中听说这件事。老狱卒说得轻描淡写:“哦,那个沈家的女儿啊,跳崖了,尸骨都没找着。”他当时在牢房里,坐在地上,背靠着那面刻着半个“冤”字的墙,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。
跳崖。
尸骨无存。
他那时候想,姐姐一定很疼。
从那么高的悬崖上跳下去,风在耳边呼啸,石头在身下等着,骨头碎裂的声音——他不敢想。他不敢想姐姐在跳下去之前心里想的是什么。是想父亲?是想他?还是什么都不想了,只是不想再被那些押解的差役羞辱?
他不知道。
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了。
可此刻,姐姐就坐在他对面,活生生的,会说话,会皱眉,会用手心覆在他的额头上试温度,会端着一碗亲手熬的粥来给他喝。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,像是在等他的回答。她的睫毛很长,微微翘起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她的嘴唇有些干,大概是这几日操心他,没顾上自己喝水。
这一切都是真的。
不是梦,不是幻觉,不是死后灵魂在虚无中的自我欺骗。
是真的。
“姐姐,”沈砚舟的声音有些哑,“粥很好喝。”
沈蕴如愣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你还没喝呢,就知道好喝了?”
“闻到了。”沈砚舟低头喝了一口,滚烫的粥滑过喉咙,他顿了顿,又说,“党参,黄芪,还有……姐姐放了陈皮?”
沈蕴如微微睁大眼睛,有些意外:“你什么时候舌头这么灵了?我确实放了一小片陈皮,不多,就指甲盖那么大,怕药味太重你喝不下去。你居然能尝出来?”
前世在牢里,他的味觉曾经迟钝到尝不出馊水和清水的区别。可他的嗅觉和味觉,在那些年里反倒变得极其敏锐——因为没有别的感官可以依赖,他只能靠鼻子和舌头去分辨一切。一碗粥里有没有毒、放了什么药,他光闻就能闻个七七八八。
但这些,不能告诉姐姐。
“瞎猜的。”沈砚舟笑了笑,“姐姐以前熬粥不放陈皮的,今日大概是看我病着,想给我开开胃。”
沈蕴如看着他的目光变了变,那目光里有审视,有欣慰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。
“你确实长大了。”她说,语气里带着一种淡淡的、只有姐姐对弟弟才会有的感慨,“从前你可不会注意这些。给你什么你就吃什么,从来不问里面放了什么。现在倒好,连陈皮都能喝出来了。”
“从前是我不懂事。”沈砚舟低着头,一勺一勺地喝粥,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,“以后不会了。”
沈蕴如没有接话。
她不是不想接,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看着坐在对面的弟弟,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。弟弟还是那个弟弟——眉目还是那副眉目,笑容还是那种笑容,说话的方式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。可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,就像同一幅画被重新装裱过,画还是那幅画,但裱褙换了,气质就不一样了。
以前的沈砚舟,像一把开了刃的剑,锋芒毕露,时时刻刻都在发光。他读书要读到最好,写文章要写到最优,连吃饭喝茶都带着一股“我沈砚舟什么都要做到第一”的劲儿。那种劲儿让人佩服,也让人担心——弓拉得太满,弦迟早会断。
现在的沈砚舟,却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剑。
锋芒还在,但不露了。光华还在,但敛了。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喝粥,嘴角带着淡淡的笑,那双桃花眼含笑的时候还是那么好看,可笑意沉下去了,沉到眼睛里面去了,沉到沈蕴如看不见的地方去了。
他说“以后不会了”的时候,那语气不像是在向姐姐保证什么,更像是在对自己说。
沈蕴如说不上来那种感觉,只是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儿酸。
“弟弟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,“你昨夜……是不是做噩梦了?”
沈砚舟的手顿了一下。
只是一下,很轻很轻,几乎看不出来。但沈蕴如看见了。
“没有。”沈砚舟抬起头,笑容依旧温和,“姐姐怎么这么问?”
“青竹说你昨夜一直在翻身,还不时说梦话。”沈蕴如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说了什么,他没听清,但他听着像是……在喊谁的名字。”
沈砚舟垂下眼帘。
他在说梦话?
他记得自己昨夜确实做了梦。不是什么噩梦,而是——前世的记忆。不是具体的某一件事,而是一堆碎片一样的画面:刑部大牢的铁链,韩昉端着酒杯的手,姐姐跳崖的那个山崖,父亲死在天牢里的那张草席。这些画面搅在一起,像一锅煮糊了的粥,分不清哪一个是哪一段。
他大概是在梦里喊了“姐姐”或者“父亲”。
“不记得了。”沈砚舟抬起头,对上姐姐的目光,“大概是烧糊涂了,脑子里的东西乱七八糟的,醒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
沈蕴如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。
最终她叹了口气,没有追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