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舟从王氏的院子出来,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,步子不快不慢。
晨光已经从东边完全铺展开来,将整座沈府笼罩在一片暖洋洋的金色之中。廊柱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斜斜地投在青砖地面上,像一幅用灰墨画成的写意画。他走过那片竹林的时候,风吹过来,竹叶簌簌作响,有几片老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,落在他肩上。他抬手拂去,指尖触到竹叶冰凉的表面,那一瞬间的触感让他想起了牢房里的铁链——同样是凉的,但竹叶的凉是干净的、有生命的,而铁链的凉是死的、带着铁锈的腥味。
他加快了脚步。
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,青竹正蹲在廊下生炉子。
那小厮一见他回来,立刻从地上蹦起来,脸上挂着“您终于回来了”的表情,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下,迎上前来:“少爷,您可回来了。小的把铜盆准备好了,热水也烧上了,就等您回来梳洗呢。您再不回来,水都要凉了。”
沈砚舟看了他一眼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
前世他从不觉得青竹有什么特别之处,不过是一个忠心耿耿的小厮罢了。如今重活一世,才发现这个十五岁少年的每一句话、每一个动作、每一个表情,都带着一种让人心里发暖的东西。他说不上那叫什么,也许叫“烟火气”,也许叫“活着的气息”,也许什么都不是,只是青竹这个人本身。
“水凉了再烧就是了。”沈砚舟走进屋里。
青竹跟在他身后,一边走一边絮叨:“少爷说得轻巧,烧水不要柴火啊?柴火不要银子买啊?您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,咱们院这个月的柴火钱都快超了,小的一直在省着用呢。”
沈砚舟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我院子的月例银子呢?”
青竹挠了挠头:“都在账上呢,一文都没少。小的就是随口说说,少爷别当真。”
沈砚舟没有再问。他在床沿上坐下了,等着青竹把梳洗的东西端过来。
青竹动作麻利得很,不一会儿就把铜盆端来了。铜盆是黄铜的,擦得锃亮,里面盛着大半盆热水,热气腾腾地往上冒,在晨光中凝成一片白茫茫的雾气。铜盆边沿搁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面巾,是细棉布的,洗得发白,边角处有一道小小的脱线,但整体还是很干净的。
青竹把铜盆放在架子上,又转身去端了一碗盐水来——这是沈家的规矩,晨起先用盐水漱口,再去洗脸。盐水是温的,咸淡适中,上面还飘着几片薄荷叶,是青竹从后院花圃里摘的。那薄荷是沈蕴如种的,说是“清热解毒,醒脑提神”,每年春天都会掐一些嫩尖泡水喝。青竹一直记着这个,每日早晨都会去摘几片来,放在盐水里。
沈砚舟端着盐水碗,含了一口,鼓了鼓腮帮子,然后吐掉。
盐水的咸味在嘴里散开,混着薄荷的清凉,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——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口腔里苏醒过来,舌尖、牙龈、上颚,每一个部位都开始重新感受到味道的刺激。这种刺激在前世已经变得迟钝了。在牢里的那些年,他喝的是带着铁锈味的生水,吃的是没有盐味的馊饭,舌头早就尝不出什么味道了。后来就算是出狱了——不,他没有出狱。他是死在狱里的。死在狱里的人,不需要舌头。
他漱了三次口,才把碗放下。
青竹递上面巾。
沈砚舟接过面巾,浸入热水里。热水的温度通过面巾传到他的手指上,那种热度不算烫,但足以让皮肤发红。他把面巾从水里捞出来,拧了半干——不要全干,全干就没热气了;也不要太湿,太湿的水会顺着手指往下淌,弄湿袖子。
面巾覆上脸的那一刻,他闭上眼睛。
热。
温热的棉布贴在皮肤上,那股热度透过毛孔渗进去,像是在一寸一寸地唤醒沉睡的肌肤。额头、眼眶、鼻梁、脸颊、嘴唇、下巴、耳朵后面、脖子——每一处都被照顾到了。他擦得很慢,很仔细,不像是在洗脸,倒像是在朝圣。
青竹站在一旁看着,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鼻子有点儿酸。
他不知道少爷怎么了。从昨日醒来之后,少爷就变得不太一样了。说不上哪里不一样,就是感觉不对。以前的少爷也温和,也爱笑,但那种笑是浮在表面的,像一层薄薄的水,轻轻一搅就碎了。可现在少爷的笑意沉下去了,沉到眼睛里面去了,表面上反而看不出什么表情。有时候少爷看他的眼神,像是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故人,那里面有青竹看不懂的东西——很沉,很重,像是装着什么放不下的心事。
少爷才十七岁。
十七岁的少年人,能有什么放不下的心事?
青竹想不明白,就不想了。他不是一个喜欢钻牛角尖的人。
沈砚舟擦完脸,把面巾递给青竹,又接过青竹递来的青盐和柳枝,开始清洁牙齿。
柳枝是泡软的,一头已经被咬开了,露出里面的木质纤维,像一把小小的刷子。他蘸了些青盐粉,一下一下地刷着牙齿。青盐粉的味道咸中带苦,微微有些涩,但刷完之后嘴里会留下一种清爽的感觉,像刚吃了薄荷糖。
青盐这种东西,在汴京算是体面人家才用得起的。普通百姓用的是粗盐,颗粒大,杂质多,硌牙不说,还容易把牙龈刷出血来。沈家用的青盐是从蜀中运来的,白色中透着淡淡的青色,粉末细腻,入口即化,有一股说不清的清香。青竹每个月都要去库房领一小罐,供少爷使用。他自己是舍不得用的,用的都是最便宜的粗盐,有时候忘了买,就直接用清水漱口。
沈砚舟把牙齿刷干净,又含了一口清水咕嘟咕嘟几下,吐掉。
好了。
梳洗的第一步完成了。
接下来是梳头。
青竹搬了一把椅子放在窗前,让沈砚舟坐下。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椅子上,暖洋洋的。沈砚舟坐过去,微微仰起头,让阳光洒在脸上。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会儿阳光的温度,那温度不冷不热,恰到好处,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轻轻抚摸他的脸庞。
青竹站在他身后,先用梳子把他的头发通开。沈砚舟的头发又黑又密,长及腰际,平日都是用发带束着,睡觉的时候松开,一晚上就打了结。青竹的手很轻,很慢,从发尾开始,一点一点地把那些纠缠在一起的发丝解开。遇到缠得紧的,他也不硬扯,而是用手指慢慢地把结挑开,像在解开一道精细的绳结。
“少爷的头发真好。”青竹一边梳一边说,语气里带着羡慕,“又黑又亮,跟缎子似的。小的要是也有这么好的头发,就不剃了,留着娶媳妇。”
沈砚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:“你才十五,就想着娶媳妇了?”
“十五怎么了?十五不小了。”青竹振振有词,“隔壁马房的张五哥,十四就定亲了,十五就成亲了,现在孩子都生了。小的还比他大一岁呢。”
“那你可有人选?”
青竹的脸腾地红了,红得像煮熟的虾。他支支吾吾了半天,蚊子似的哼出一句:“没……没有。小的是说……将来……将来娶。”
沈砚舟没有再追问。他知道青竹心里有一个人——姐姐沈蕴如身边的丫鬟芸香,一个圆圆脸、爱笑的小姑娘。前世青竹至死都没有说出口,只是有时候会站在姐姐的院子外面发呆,一站就是半天。
这一世,如果一切顺利,他或许可以帮青竹一把。
不过那是以后的事。
青竹把头发通开之后,开始用篦子篦头发。篦子比梳子密得多,齿距只有一毫米不到,能把头发上的灰尘和皮屑都篦下来。青竹一下一下地篦着,从发根到发梢,动作均匀而有力,节奏像一首古老的歌谣。篦齿刮过头皮的触感微微有些发麻,但不是难受的那种麻,而是让人昏昏欲睡的舒服。
沈砚舟靠在椅背上,半闭着眼睛。
他想起前世在刑部的时候,有一年他办了件大案,忙了整整一个月没回沈家。等他终于忙完了,回到家里,把自己扔在床上,才发现自己的头发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了。那次是青竹用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,给他洗头、梳头、篦头,把他从头到脚收拾得干干净净。青竹一边梳一边埋怨他:“少爷您是不是在衙门里睡了一整月?这头发都打结了,比麻绳还难解。”当时他笑了笑,没有放在心上。
后来在牢里,他想念青竹的埋怨。
想念青竹一边梳头一边絮絮叨叨的声音,想念青竹嫌弃他头发打结时撇着嘴的表情,想念青竹把梳好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拢在一起、用手掌量一量长短的动作。
那些想念,后来变成了遗憾。
遗憾他没有待青竹更好一些。
青竹把头发篦好了,用一根发带在发尾处松松地系了一下,免得散开。然后他绕到前面,看了看沈砚舟的脸,皱了皱眉。
“少爷,您的脸色还是不太好。”青竹说,语气里全是担忧,“苍白苍白的,一点儿血色都没有。要不小的去厨房要一碗红糖姜水来?大娘子说了,红糖补血,姜祛寒,对刚退烧的人好。”
“不用了,”沈砚舟睁开眼,“一会儿用过早膳就好了。”
青竹显然不认同这个答案,但也没有坚持。他从妆奁里拿出一把小剪刀,走到沈砚舟面前,俯下身子,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番,然后开始替他修剪鬓角。沈砚舟的鬓角长得很快,隔几天就要修一次,不然就会显得邋遢。青竹的手很稳,剪刀贴着鬓角划过,发出细碎的咔咔声,一些细小的发丝簌簌地落下来,沾在他的脸颊上和衣领上。
青竹剪完了,退后一步,歪着头看了看,又凑上来补了几刀。
“好了。”青竹满意地点点头,用一块软布把沈砚舟脸上和衣领上的碎发擦掉,“少爷您看,精神多了。”
沈砚舟转头看了看铜镜。镜中的少年面如冠玉,鬓角修剪得整整齐齐,头发被青竹梳得光溜水滑,在颈后束成一个干净利落的马尾。他的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,但已经不像昨日那样灰败了。
看上去,就是一个普通的、病后初愈的十七岁少年。
这就够了。
“青竹,”沈砚舟站起身,整了整衣领,“早膳呢?”
“在桌上呢。”青竹连忙把椅子搬回原位,又跑到桌前,把盖在碟子上的纱罩一个个揭开,“小的去厨房端来的,一路上都盖着纱罩怕落灰。蒸饼还是热的,粥也是刚熬好的,少爷趁热吃。”
沈砚舟走到桌前坐下。
桌上摆着一碟蒸饼、一碗小米粥、两碟小菜、一枚煮鸡蛋。
蒸饼是白面做的,一个个圆鼓鼓的,上面撒了几粒黑芝麻,热气腾腾的,面香扑鼻而来。小米粥熬得浓稠,金黄色的米粒已经煮得开了花,粥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米油,那是小米粥最精华的部分,最有营养,也最难熬出来。小菜是酱黄瓜和腌萝卜,切成细细的丝,拌了香油和芝麻,红红绿绿的,看着就有食欲。鸡蛋是刚从鸡窝里捡来的新鲜蛋,煮熟了剥了壳,白白嫩嫩的,像一颗剥了壳的荔枝。
沈砚舟看着这一桌早膳,忽然有些恍惚。
这样的早膳,在前世司空见惯,他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稀奇。可现在的他,看着这些普普通通的食物,心里却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
在刑部大牢里,每一顿饭都是一样的——一碗馊掉的米汤,上面飘着一层灰;有时候运气好,会有半个发霉的炊饼;运气不好的时候,什么都没有。他曾经饿得受不了,在地上捡过别人掉落的饭粒——不是他的饭粒,是狱卒吃饭时掉在地上的。那饭粒已经踩扁了,沾着泥和灰,黑乎乎的,可他捡起来塞进嘴里的时候,觉得那是人间美味。
现在,干干净净的蒸饼、热腾腾的米粥、清脆爽口的小菜就在他面前。
他拿起筷子,先夹了一块酱黄瓜放进嘴里。
咸、脆、香。黄瓜还保留着新鲜时的咬劲,咔嚓一声,汁水在嘴里迸开,混着香油和芝麻的香气,在舌尖上跳舞。
他慢慢咀嚼着,像是在品味什么绝世珍馐。
然后他夹了一块蒸饼。饼很软,很烫,咬开之后里面的热气蹿出来,带着一股麦子的甜香。他没有蘸任何东西,就那么原味地吃着,一口一口,很慢很仔细。
接着他拿起了那枚鸡蛋,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,蛋壳裂开,露出一层薄薄的蛋白。他把蛋壳剥掉,露出完整的、光滑的、微微颤动的鸡蛋。他咬了一口,蛋黄是金黄色的,熟得刚刚好,不干不硬,入口即化。
这时候,他又夹了一筷子腌萝卜丝。萝卜丝很细,切得刀工极好,薄得透光。入口有微微的辣,但不是辣椒的辣,而是萝卜本身的辛辣,被香油一拌,那股辛辣就变得柔和了许多,只留下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刺激。
然后是小米粥。他端起碗,用嘴唇抿了一口,太烫,又放下来,吹了吹,再抿一口。温热的小米粥滑过喉咙,顺着食道一路往下,暖到胃里,整个人都跟着暖和起来了。粥面上的那层米油浓稠得像牛奶,一口下去,满嘴都是米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