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红英从扬州来时,带了一只大皮箱,里头一半是换洗衣裳,一半是材料。
茶叶的样品、历年评茶的记录、彭小艾整理的日铸贡茶和瑞龙贡茶的宣传资料、还有几张手绘的茶园地图。
金怀志见了笑她:“你这是做好了充分准备来的。”
张红英说:“准备充足点,胜算的把握就大点。”
金怀志说:“你说得对,不打无把握之仗。”
第二天,金怀志从公司抱回来一摞册子,花花绿绿堆了半张书桌。
有香港茶行的,有日本商社的,有新加坡华侨办的,还有几本欧洲的,又英文版、日文版和繁体字版。
他说:“这些都是我历年积攒的,你看看人家是怎么做的宣传。
别的不说,光看人家册子的厚度,就知道人家做的有多用心。”
张红英一本一本地翻,翻到第三本,她停住了。
那是一本日本茶商的册子,封面素净,只有一行字和一片茶叶的压印。
翻开内页,每一页只有一小段话,配一幅图。图是黑白的老照片,讲的是这家茶行明治年间的故事。
张红英看了很久,对金怀志说:“我明白了,人家卖的不是茶,是故事。”
金怀志说:“对。茶再好喝,喝一口就忘了。故事讲得好,人家记一辈子。让人记住你的故事,想起你的茶,那才叫成功。”
张红英笑着拍了一下金怀志的马屁:“哥,你说得真好,深入浅出,我知道我们的宣传册子怎么编了。”
张红英把那些册子翻完,心里就有了底。
她把自己关在金公馆母亲的闺房里两天没出门,饭都是金怀志家的保姆端进去的。
第三天早上,她拿了一叠稿纸出来。金怀志接过来一看,是宣传册子的草稿,标题是:浅斟杏花春雨。
金怀志念了一遍又一遍,笑着对张红英说:“这名字起得好,是一声诗情画意的吆喝,我翻译一下——大哥大姐们,尝一尝,我这茶能让你品尝出杏花春雨江南!”
张红英眼睛一亮说:“还就是那个意思啊,如果老外问你浅斟杏花春雨啥意思……”
金怀志接得很快,“我就跟他说,走过路过,不要错过,尝尝不要钱,谁尝谁发财!”
“你跟他说走过路过不要错过,老外能听懂吗?”张红英笑着问。
金怀志道:“这些经常来的人,大都是中国通。咱们继续看你的宣传册。”
张红英翻开草稿,一页一页讲给金怀志听。
第一页,是日铸贡茶。
张红英写道:宋时越州日铸岭,山高雾重,茶生石缝间,叶薄如纸,芽白如玉。宋徽宗年间,日铸茶入贡,号为“日铸雪芽”。欧阳修《归田录》说它“草茶中第一”,陆游更是逢人便夸他家乡的日铸茶——“囊中日铸传天下,不是名泉不合尝。”
金怀志看到这里,说:“欧阳修和陆游都搬出来了,这分量够重。”
张红英说:“还没完。”她翻到下一页,写的是日铸茶最传奇的一段——南宋末年,元兵南下,日铸茶园毁于战火,制茶技艺几近失传。
此后七百年,日铸茶名存实亡,市面上卖的,多是打着日铸旗号的冒牌货。
直到三、四年前,张红英派出的赵老大在鲁家寨中找到一处保存不错的茶园,当地人都很自豪,说宋朝时他们这里出过日铸贡茶。
赵老大在鲁家寨还结识到一位八十多岁的老茶农叫鲁铁锅,他祖父就是炒日铸贡茶的高手,口传心授,留下了一套古法炒青的手艺。
后来,安徽农学院周教授带着研究生与张红英一起进山,按这套古法炒青手法反复试制,前后炒废了不少锅茶,才还原出接近宋人口中的日铸贡茶。
周教授还专门编写了一本规范化操作的小册子,把火候、手法、试温这些关键步骤一条条定下来,让寨里的人照着标准炒。
金怀志看到这里,沉默了一会儿,说“这段是真的还是编的?”
张红英说:“真的。老茶农姓鲁,鲁家寨人。他祖父那套手艺,传到他这儿就断了,因为他儿子在城里工作,不愿意回山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