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3年,7月6号,晨。
扬州城东,张建设家前院,气氛有点……热闹。
孩子们嬉皮笑脸,又有点期待,大人们严肃认真又有点稀奇。
听说今天要举行开学典礼,娃们不觉得陌生,谁没参加过开学典礼?
但是,这拜师礼,可没参加过,甚至连听都没听说过。
年轻的老师们只听说过有拜师礼,没有亲自参加过。
这年头,刚从不把老师当回事,给老师写大字报,批斗老师的年代过来不久,学校甚至一度闭门放假,恢复高考制度,还不到十年,老师在人们心目中,哪那么尊贵,还拜师礼?
老教师也颇为感慨,王校长在琢磨“有教无类”几个字时想了很多:
拜师礼? 这词在他舌尖滚了滚,泛起的不是古意,而是一丝荒诞。
他教了一辈子书,“师道尊严”的牌子曾被砸得粉碎,如今弯腰一片片捡起,拼凑出的,也不过是个裂痕斑斑的影子。
恢复高考才几年?“臭老九”的帽子,在多少人心里真的摘干净了?
他请赵老师、孙老师来,与其说是“拜”,不如说是“求”——求他们相信,有些东西,值得再试一次。
因而,今天到场的老师们,都格外的郑重认真。
大院门楣上,临时挂了块簇新的木匾,红绸蒙着。
门边贴了副对联,墨迹未干:
上联:鸭香不怕院子深
下联:师严何惧顽童皮
横批:有教无类
这字是王校长亲笔。老爷子凌晨五点就起来了,穿着浆洗得笔挺的中山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对着这副对子端详了足有一炷香工夫。
“嗯,”他最后点点头,“贴切。”
邻居们路过张大厨家门口,看到张建设正跟人一起贴门对子,都很好奇。
邻人甲:“哎哟,还搞这一套?不年不节的,拜的哪门子师?”
邻人乙(压低声音):“你懂啥,张家这是找由头,变着法儿谢先生呢。前些年批老师批得狠,现在知道老师好使了。”
邻人甲摇头讪笑:“也是,孩子能考上学才是真格的。不过这鞠躬作揖的,太封建了吧?都什么年代了?这张师傅家咋想起来的?”
很多人都听到了邻人甲刻意的讥讽。
天没亮就开始忙忙碌碌的张红英,也听到了,心里说:不明白?装不懂?
那好,尊师重教就从我们张家开始。
“大柱!把那八仙桌抬到廊檐下!对,就那儿!”
“二哥!你买的那挂五千响鞭炮呢?挂竹竿上,要挑得高高的!”
“金豆子!张爵!把长凳子都擦一遍!民志!张鼎!把桌布铺好……”
孩子们被支使得团团转。金豆子今天特别重视,干活也特别卖力,那天妈妈说听王校长的话,好好学习,能够逆天改命,一下子就触动了她的小心灵。
她要逆天改命,将来好帮着她可怜的爸爸重新站立起来,再创辉煌!
她摸了摸口袋里,爸爸写给她的小纸条,“豆子,爸爸一切都好,你要听红英妈妈的话,好好学习,切记,知识改变命运!”
这一刻,她的小脸绷得紧紧的,仿佛在完成什么神圣使命。
张爵则抿着嘴,一块抹布擦得板凳腿都反光。
冰宝安静地坐在角落里,膝上摊着本王校长借给她的《趣味数学三百题》,但耳朵竖着,眼风不时扫过忙碌的众人。
最紧张的是张宇。他今天特意穿了件白衬衫,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,勒得脖子有点不舒服。
孙老师昨天说了,今天要看他打算盘。“要是打错一个……”张宇不敢想,手指在裤缝上无意识地虚拨着,嘴里念念有词:“一上一,二上二,三下五去二……”
七点四十五,嘉宾陆续到了。
最先到的是赵老师。她推着辆崭新的凤凰二六自行车,车把上挂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。
她今天没扎马尾,改梳了两条麻花辫,辫梢系着天蓝色的玻璃丝,衬得白衬衫、蓝裙子格外清爽。
“王校长早!红英姐早!”她声音清脆,从包里掏出个铁皮饼干盒,“我带了些大白兔,给孩子们甜甜嘴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