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布吉镇，他靠自己的头脑，为自己争取到半个月的临时吃住之处。
闲暇时，他仍然没有停止用脚丈量、用耳朵搜索、用眼睛扫描的探索。
在深圳，他就像个丛林里的猎豹，瞪着一双敏锐的眼睛左顾右看。
这里和扬州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。
扬州的水是慢的，时间是黏稠的；而这里，一切都像按了快进键，空气里都绷着一根要挣断的弦。
他沿着最嘈杂的街道走起。耳朵竖着，听那些路边摊贩、修车工、骑着自行车匆匆而过的年轻人的对话。
口音天南地北，话题却惊人地一致：“批文”、“外汇券”、“钢材指标”、“香港货”。
走到一个巷口，他停下。那里有个简陋的招工栏，贴着层层叠叠的纸条：
“电子厂招女工，包吃住”。
“建筑工地招力工，日结”。
“急聘粤语翻译”……
他的目光掠过这些，最后停在最角落的一张巴掌大的纸头上：
“蛇口‘海上世界’附近，西餐厅急转。价格面议。联系人黄老板，电话：XXXXX”
西餐厅？在1983年的深圳？
这个小广告吸引了他，他要去看看。
蛇口有点远啊。
但他还是伸出手，小心地把那张被风雨侵蚀得边缘卷曲的纸条揭了下来。
他从废品站老板那里借了一辆破自行车，花了半天时间，累掉半条命，他才到了蛇口。
“哎哟，我这屁股，也得加强锻炼。”
所谓的“海上世界”是一艘搁浅在沙滩上的旧轮船改造的娱乐场所，周围已经开始聚集不少店铺。
那家“西餐厅”就在轮船斜对面。
招牌很新，写着“港式西餐”。
玻璃窗上贴着“牛排”、“意粉”、“港式奶茶”的彩图，但透过玻璃看进去——店里空无一人，下午三点，正是午后茶歇的时段。
金怀志没进去，而是在对面一个小卖部门口的马扎上坐了下来，买了一瓶最便宜的汽水。
小卖部老板是个本地阿婆，正听着收音机里的粤剧。
“阿婆，对面那家西餐厅，生意好像不怎么好？”
阿婆瞥他一眼，关了收音机：“香港佬开的啦，以为好巴闭（了不起）。食嘅又贵又唔好食，边个帮衬（没人光顾）？”
“开了多久？”
“两三个月啦，刚开始仲有几个人好奇去试下，依家，鬼都冇只。”（现在，连个鬼都没有。）
金怀志点点头，谢过阿婆。
接下来三天，他像影子一样在这家餐厅周围转悠。
每天在不同的时间段仔细观察：记录客流（少得可怜），看服务员的表情（百无聊赖），看偶尔出来的客人脸上的神情（多是失望或面无表情）。
第三天中午，他走了进去。点了一份最便宜的“茄汁意粉”，一杯“港式奶茶”。
意粉煮过头了，软烂粘糊，番茄酱不新鲜，有罐头的酸味，还撒了奇怪的香菜末。
奶茶茶味淡，奶是廉价的植脂末，甜得发齁。
结账时，他看向那个无精打采的收银小妹：“你们老板在吗？”
小妹抬了下眼皮：“老板唔系度（不在）。”
“我想同他谈谈这间店铺。”金怀志语气平静。
小妹这才仔细打量他——穿着半旧的浅灰色衬衫，但站得笔直，眼神里有种让她不敢怠慢的东西。“你……你等等。”她转身进了后厨。
老板姓黄，油头，穿着不合身的西装，脸上带着被深圳天气和生意熬出来的焦躁。
“你系边个？想点？”（你是谁？想怎么样？）
“我叫金怀志，从内地过来。”金怀志语速平稳地说，“我看黄老板这间店铺，位置不错，但生意似乎不怎么样。”
黄老板脸一沉：“关你咩事？”（关你什么事？）
“我打算接手。”金怀志拿出那份小广告，直截了当地说。
黄老板像是听到了笑话：“接手？你知我投咗几多钱落去？装修、设备、押金……冇五千都有四千！你接得起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