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老师到了。
老爷子今天打扮得……相当有派头。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,左上兜别着两支钢笔——一支黑的,一支红的。手里拎着个老式的牛皮公文包,鼓鼓囊囊,看着就沉。
最绝的是,他鼻梁上架了副金丝边眼镜——老王后来悄悄说,那是老花镜,平时不戴,今天纯粹为了“压阵”。
“王兄。”孙老师朝王校长微微一拱手,目光如电,在院里扫了一圈,尤其在张宇脸上停留了一瞬。
张宇的后背瞬间挺直,虚拨算盘的手指僵住了。
“孙老,您这架势,”王校长笑着迎上去,“不知道的,还以为您来主持全市数学竞赛呢。”
“开学典礼,亦是大事。”孙老师正色道,从公文包里小心取出一个用红绒布包着的长条物件。
打开,是一把算盘。紫檀木框,牛筋串档,乌木算珠,油光水滑,一看就是用了多年的老物件。
“此物,”孙老师将算盘轻轻放在八仙桌上,声音不大,却让院里瞬间安静,“今日起,便是规矩,便是法度。”
孩子们盯着那算盘,大气不敢出。金豆子悄悄往张爵身后缩了缩。
上午八点,吉时到。
“鸣炮——”张建设高喊一声,等在外面的民志立刻把一根燃着的香烟往引线上一凑。
“噼里啪啦——砰!啪啪啪啪!”
五千响的鞭炮炸得震天响,红纸屑漫天飞舞,硝烟味混着清晨的空气,格外提神。有那好事的左邻右舍,都纷纷围拢过来看热闹。
“张家这是搞啥名堂?”
“听说请了先生,搞开学典礼呢!”
“哎哟,阵仗不小!”
炮声刚歇,王校长走到八仙桌前,清了清嗓子。他没用喇叭,但声音自带一种穿透庭院的沉稳:
“诸位,静一静。”
“今日,乃1983年7月6号!我们在此,为这几个孩子,”他手一划,将金豆子、张爵、冰宝、张宇,张民志,张莹莹都圈了进去,“举行一个简单的‘开学礼’。
礼不在繁,在诚;学不在早,在恒。”
“第一项,揭匾。”
张建设和张红英对视一眼,走上前,一左一右,拉住红绸。
“揭——”
红绸落下。木匾露出真容,上书三个朴拙有力的大字:
琢玉堂
“好!”不知哪个邻居喝了声彩。
王校长微微一笑:“玉不琢,不成器。此地,便是琢玉之所。望尔等,”他看向孩子们,“皆能成器。”
“第二项,拜师。”
这下有点乱。该先拜谁?怎么拜?鞠躬还是作揖?张红英看向王校长,王校长却老神在在,不言不动。
张红英有点搞不懂了?这老头,咋不发号施令,忘了?
赵老师机灵,笑着上前:“王校长,孙老师,咱们不兴老一套。
这样吧,孩子们,咱们一起,给两位退休老教师,行个鞠躬礼。感谢老师将来辛苦教导。一鞠躬——”
孩子们稀里糊涂,跟着弯腰。
孙老师面无表情,微微颔首。王校长含笑点头。赵老师自己差点笑场,赶紧忍住。
“礼成——”张建设又喊。
「赵老师看着孩子们鞠躬,心里却在想:
鞠躬?她师范毕业时,学的可是“师生平等”、“批判师道尊严”。
这弯腰行礼的仪式,让她有些触动,不是感动,是某种与所受教育格格不入的尴尬。但她看见王校长肃然的眼神,看见张红英眼中的郑重,又把这丝尴尬压了下去。也许,有些“老礼”要的不是形式,而是那份快要被遗忘的、对知识和引路人的“敬重”。」
张红英看着赵老师这番“从简”的操作,感觉不能就这么草率地过去。
头天晚上明明商量好的,要孩子们行跪拜礼的,他怎么就给删繁就简了?
省了这一步,这拜师礼还有什么意思,不行,就这一步重要呢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