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看向林曼如。
伊个老婆,伊九岁女儿的阿娘。
伊今朝一直低着头,手绢绞了又绞,从头到底,呒没看过伊一眼。
“曼如,”伊声音发干,“豆子呢?”
林曼如抬起头。
伊今朝化了老精致的妆,但眼睛红肿。
“豆子……我会带好。”伊声音老小,“怀志,侬……侬勿要怪阿拉,阿拉也呒没办法。”
阿拉?!(我们!)
金怀志忽然全部明白了。搿根本勿是突发危机,搿是一场策划了勿晓得多少辰光的局。
老头子可能是被蒙蔽,可能是被胁迫,但金怀仁搭林曼如——伊拉(他们)是一道的。
理由?太简单了。
伊是长子,伊留学归来后推行的改革动了太多人的奶酪:
伊要清理公司里厢吃回扣的老臣;
伊要砍掉靠关系生存的亏损部门;
伊坚持引进外资时必须依法合规透明……
伊挡了太多人的财路。
包括伊亲弟弟金怀仁的路。
也包括伊老婆林曼如那个嗜赌如命、欠了一屁股债的娘家阿哥的路。
“房子、车子、存款,全部会冻结!”
金怀仁最后讲,“阿哥,看勒兄弟一场的份浪,我帮侬留一条路——今朝夜里就走,离开上海。永远勿要回来!”
好冷,好冷。
还是大雨天,他躺在距离愚园路四五里远的某桥洞下,浑身难受,一会热一会儿冷。
他觉得,他大概活不过今晚了。
迷迷糊糊间,突然听到有个娇软的声音在喊:“阿爸,阿爸,是你吗?我是金豆子。”
他吃力地睁开眼,迷蒙中,大雨里站着一个小囡囡,怀里抱着一个包包,打着一把小洋伞。
不错,那就是他的金豆子。他挣扎着起身,“豆子,爸爸在这里。”
那一刻,金怀志的世界崩塌了……又奇迹般地重建起来!
他最大的噩梦(被至亲背叛、驱逐)和最大的慰藉(女儿冒着暴雨寻来)在同一个雨夜、同一个桥洞里,猛烈地碰撞在一起。
这么大的雨,她一个柔弱的小囡囡是怎么一路找过来的?
淋病了可怎么办?他一个人怎么样都行,哪怕是被踩进烂泥里,可是他娇养着的女儿怎么行?万一出了什么意外,还让他这个做父亲的怎么活?
“你怎么来了?!谁让你来的?!赶紧回去!这不是你呆的地方。” 他终是忍不住低下了声音,减了气势。
远处路灯的微光,照着女儿湿透的、沾满泥浆的睡裙,她冻得发紫的小手,紧紧攥着一包淋湿的钞票,她的眼里混合着恐惧、心疼和找到爸爸后的一脸笑容……
这个在父亲书房里,面对亲弟弟做局陷害时,妻子背叛和弟弟勾搭成奸时,为了家族利益,被父亲扫地出门时,没掉一滴泪的男人,瞬间崩溃了。
他一把将女儿拽进那个充满潮气和灰尘的角落,用自己湿透的西装外套裹住她,身体抖得比女儿还厉害。
那不是冷的,是某种堤坝彻底决堤时的震颤。
而在全家人在那个金碧辉煌的金公馆里,都选择抛弃他时,他九岁的女儿却勇敢地、决绝地,在大雨倾盆的夜晚,独自走了几里路,找寻他,选择他。
“豆子……我的豆子……” 他把脸埋在女儿瘦小的肩膀上。那包被雨泡湿的、皱巴巴的零钱,此刻比钻石袖扣重一万倍,烫得他灵魂生疼……
头被狠狠地撞到玻璃上,金怀志痛醒了。
他左右看了看,他还是在臭哄哄,人满为患的铁皮车厢里。
他的嘴巴干裂,鼻子冒烟,嗓子堵的难受。
他这是感冒了?这么热的天,这么多的人,不知道暗处滋生飞舞着多少病菌。
再次昏昏沉沉睡过去,他仍在风雨中,真冷,他跟金豆子出现在扬州红英饭店的门口。
红英打开店门,把他们父女迎进去。
像个田螺姑娘,给他们父女换上干净暖和的衣服,还给他们做了热乎乎的鸭丝腊八粥。
她家的灯光是橘黄色的,柔柔的,暖暖的……
这一方小小的天地,成了他们父女临时蜗居的地方,整整23天……
“各位旅客,终点站——深圳到了,请您拿好随身携带的物品,有秩序地下车。”
这就到了?金怀志赶紧拿好自己的旅行包,隔着一层帆布,悄悄地用手捏了捏,硬硬的那啥还在,放心了,那是临走前,红英赠送的五千块钱的路费。
然后他随着南下的大军,往深圳车站的出口走去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