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怀志是被人潮裹挟着挤出罗湖火车站的。
一脚踏在月台上,南方的热浪混着尘土气扑面而来,像一床湿厚的棉被把他从头到脚盖住。
他的身子不由得晃了一下,手里那只旧旅行包险些脱手。
烧还没退,太阳穴突突地跳,眼前的一切都在晃——晃动的天桥,晃动的红旗,晃动的黑压压的人头。
空气里是汗酸味、水泥灰、还有远处飘来的、油炸食物的焦香。
有扛着编织袋的民工擦着他的肩膀冲过去,喊着听不懂的粤语。喇叭里在循环播放“注意扒手”。
他站住了,深深吸进一口灼热的空气。肺叶被烫得一紧,却奇异地压下了喉咙里那股恶心。
这味道,和扬州不一样。 他迷迷糊糊地想。
扬州的空气是温润的。
六月的风里带着水汽,混着烤鸭炉子里的果木香,还有后院那股子新鲜的、热烘烘的鸭屎味。
那是活的,是生长的味道——是过去了的亲切回味。
每天一早,张红英就站在那股味道里,叉着腰,指挥朱大柱把一笼子嘎嘎叫的鸭子挪到轧井边,屠宰、褪毛、开膛破肚......
金怀志带着金豆子走进张红英烤鸭店那天,他口袋里只剩下七块三毛钱。
那天,正是梅雨季节的第一场大雨,他们父女全身湿透。
张红英是个善良的好女人,但是这个喜欢跟着感觉走的女人让自己很尴尬。
她自作主张地给他们父女,拿来不合身的干衣服换上,女儿穿着她的碎花衣服,宽大的像个小和尚。
自己则穿上了店里的伙计朱大柱的衣服,朱大柱比他矮半个头,衣服绑在身上,胳膊和小腿处,都露出一大截,像个打渔的渔夫。
他们父女何曾衣着这么随意过?
他们原本是打算暂时躲雨的,张红英又自作主张地给他们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。
这就尴尬了,他所有的资产,就只有七块三毛钱,还是豆子的零花钱花剩的。
这笔钱能让他们住最便宜的招待所、吃最简陋的饭食,撑过三天。
这时候的他,口袋比脸还干净。张红英越是热情,他心头那根弦就绷得越紧——他习惯了对等交易,而施舍,是他目前最还不起的东西。
那半只烤鸭的价钱在他脑子里飞快换算成能住几晚的大统铺。
直到金豆子可怜巴巴地开口求收留,张红英爽快应下,他才在错愕中意识到,这世上真有不计成本的善意。
那份“怕付不起钱”的忐忑,瞬间化为了更沉重的、不知如何报答的负担。
她对金豆子和她收留的小乞丐张爵一样,视如己出。
一打听才知道,她原来有个七岁的女儿,还在前夫家。
她大概把这些苦难的孩子,当做自己的孩子了。
教他们做事,宽容他们的年少鲁莽,笑着看他们互不服气,明争暗斗。
扬州23天,让他认识了一个看似平凡,却非常了不起的巾帼英雄。
她豪爽大气,大爱无疆,她甚至对于他这个仅说过三、四次话的人,敢于倾囊相助,把借来的五千块钱和祖传的烤鸭秘方无偿赠送给他,支持他到深圳去创业,并答应替他暂时供养金豆子。
他觉得,她不仅养育了金豆子,重新给她一个温暖的家,她也滋养了他,给了他可以重新站起来的基本配置。
她是他人生路上,第一个、也将是唯一的一个,能以性命相托的女人。
有了她,他才得以早出晚归,从容淡定地规划自己的后半生。
女儿接受良好,整天跟在她屁股后面,快快乐乐地妈妈妈妈地叫着。
她还多了一个同龄的小伙伴张爵。
他们一起干活、一起玩耍、一起享受有妈妈宠爱的时光。
他则与第二天就毫无后顾之忧地开始在扬州城里“闲逛”。
他逛得很特别。不去景点,专钻老街巷、老茶馆、码头和刚冒头的个体户市场。眼睛像扫描仪,耳朵像雷达。
第一周,他在重新校准“接收频率”。
离开上海权力中心几个月,带着女儿住最简陋的便宜旅社,吃最便宜的饭菜,偶尔去扛大包挣点小钱。
他需要重新理解这个改革开放中的国家的“语言”。他在茶馆听退休干部议论“一号文件”,在码头看货物流向,在街边看人们买卖什么、怎么讨价还价。
他确认了两件事:
一,时代真的变了,个体的机会多了;
二,秩序还在重建中,风险与机遇并存。
第二周,他开始“测试信号”。
他找了扬州邮电局门口一个代写书信的老先生,给了两毛钱,请他往上海的两个地址各寄一封“平安信”。
信里只有一句话:“已安顿,勿念。旧友怀志。” 地址一个是愚园路老宅隔壁的杂货铺,那个老板受过他母亲恩惠。
一个是复旦大学附近他一位已出国同学的旧居,他试探着看户主是否更换。
这是投石问路。他在试探:金怀仁的触角还有多长?过去的故人,还有谁记得“金怀志”这个名字?
与此同时,他开始在码头找零工。不是为钱,那点工钱杯水车薪,而是为了接触南来北往的人。
他帮人扛包时,能听到船工抱怨“海关查得严了”,能瞥见货单上那些神秘的缩写和目的地。他不动声色地记在心里。
第三周,“信号”有了微弱的回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