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3年6月23日。
金怀志坐在开往深圳的绿皮火车上,车厢里人满为患,像装满沙丁鱼的罐子。
人挨着人,他被挤得手脚都没处放,虽然靠着窗子,但是不能抬头,后面站着的人,身子被迫弯到他这边。
不能伸脚蜷脚,他的座位底下躺着一个老头子。
呼吸时,他不得不把鼻子嘴巴缩到衣领里,咸鱼臭鸭蛋混着脚臭狐臭味,呛得人喘不过气。
闭着眼睛,权当自己是一捆柴里最细小的一根,随着老牛拉破车的节奏不停地晃悠。
他非常庆幸,幸亏没让金豆子跟着过来受罪。
她那养尊处优的金枝玉叶,她的小身板怎么能受得了这样的折腾。
这可是长达十四个小时的折磨呀。
脑子不受控制的胡思乱想,难受时,想起女儿,就如恶臭的厕所里,从窗子缝里,挤进一点清风。
似睡非睡间,只一会儿的功夫,他怎么就站在金公馆金碧辉煌的大厅里,跟前来参加父亲六十寿宴的客人觥筹交错了。
他的宝贝女儿金豆子,穿着粉色泡泡纱公主裙,正跟几个同龄的沪上名媛交谈。
虽然只有九岁,但是言谈举止,温婉端庄;待人接物,大方得体;一颦一笑,皆有大家风范。
出国留学几年,娘两个一直生活在上海,妻子曼如把她教育的不错,他心里非常感激她。
有人拍了拍他,对他说,“大少爷,老爷请侬去书房一趟。”
哦,原来,他回到了1983年4月的上海愚园路金公馆。
初春的天气,乍暖还寒。
书房里,气压低得吓人。
金怀志推门进去,就看到老头子坐在红木桌子后面,面孔灰扑扑的。
二弟金怀仁立在窗前,背对着人站着。令他奇怪的是,他的老婆林曼如,坐在沙发上,手里绞着一条真丝手帕,指关节掐得煞白。
看到伊进来,连头都么抬。
“阿爸。”金怀志叫了一声。
金鸿儒抬起头,眼神有点飘:“怀志啊……屋里厢生意,出了眼问题。”
“问题?”金怀志眉头蹙了起来,怎么会呢?
“‘华通’上半年度广交会刚刚签下三百万美金额订单,香港项目也好端端勒海推进,有啥么问题啦?”
金怀仁这时候转过身来,脸色阴沉。
伊生得比金怀志清秀,更像伊小娘,但今朝搿双眼睛里厢透出来的光,冷飕飕,像毒蛇吐信子。
“阿哥,”伊开口,声音居然带着三分痛心、七分失望,“侬哪能可以搿能糊涂啦?”
一沓文件摔勒台子上头。伪造的合同、做了手脚的报关单、还有一张数额吓煞人的“个人借据”——借款人是金怀志,出借人是香港某地下钱庄,抵押物是——金家祖宅搭公司51%的股权。
“侬背着阿爸,用公司名义做走私生意,现在东窗事体发哉。”
金怀仁一字一句,像勒念判决书,“海关的人明朝就到。还有搿笔债……利滚利,已经是天文数字哉。”
金怀志脑子“嗡”的一声炸裂。伊抓起文件细看——签名模仿得九成像,合同条款里埋藏着杀机,连伊平常写英文签名时搿个特有的小钩子,都仿出来了。
“假的。”伊只讲了两个字。
“啥人好证明?”金怀仁笑了,搿是金怀志从来呒没看到过的、赤裸裸的恶毒笑容:“公章是真的,报关单编号是真的,连替侬‘办事体’的中间人,现在都蹲勒局子里厢了——伊都招了,指认的就是侬,金大少爷。”
伊用手指头点着台子。
那意思是说,铁证如山,看你还如何狡辩!
“侬——”金怀志猛地看向老头子。
金鸿儒闭拢眼睛,胸口起伏得厉害。老半天,伊睁开眼,眼睛里全是血丝:“怀志……屋里厢,保勿牢侬了。”
搿句话像一把冰锥,直插金怀志的心口。
“为了金家勿被牵连,”金怀仁接过闲话,声音轻柔得像勒念悼词:
“阿爸决定,将侬从家族除名。
公司债务……既然是侬个人行为,就由侬个人承担。
至于祖宅搭股权,要拿去抵债。”
“搿是我娘留下来的——”金怀志声音发毛了。
“现在是侬‘欠债’的抵押物!”
怀仁陡然拔高音量:
“还是讲,侬想叫阿爸晚节不保,想叫整个金家帮侬一道陪葬?!”
顷刻间,伊一无所有!
金怀志浑身发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