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女儿推下楼梯时,张红英是真心希望一了百了。
那样,她就彻底解脱了。
自从那晚接连两次被陷害,被逼急了眼,大打出手,跟老李家彻底撕破脸皮以后,她内心里其实非常痛苦。
这些天,她觉得自己就像那历经痛苦,拼命从土里挣扎着爬出来,爬到高高的树上,艰难地褪去甲壳、柔弱不堪的禅虫幼崽。
亲手把一个融入自己骨肉里十年的男人,血淋淋的撕扯出去,她承认,很痛很艰难。
孤立无援,徘徊不定的时候,来自至亲至爱的女儿的背后一击,其最直接最干脆的作用,就是让她放弃所有挣扎,无条件投降,彻底死心。
张红英昏迷醒来时,已是第二天的凌晨。
周围异常安静。
窗外灰蒙蒙的,入眼四壁白晃晃的,恍惚间,她以为她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。
“你醒了。”
身边突然出现的女声,带着惊喜和怜惜。
一股浓浓的母爱的味道扑面而来!
亲切而温暖,这是一种久违的感觉。
张红英像追光的飞蛾一样,寻着声音望去。
床边坐着一位老人家,脸圆圆的,红黑红黑的,结实又健康。
一看就是那种一年四季都面朝黄土背朝天,在土里刨食的女人。
敦实厚道,可以信赖。
她笑得很温柔,看张红英的眼神,亲切带着一种自来熟,仿佛她们是多年的亲朋。
“你这一觉睡的真沉……口渴不渴?”似调侃似庆幸。
她很自然地帮张红英掖掖被子,又倒了半杯温开水递过来。
张红英打量着老人家,接过杯子,嘴巴凑近吸管吸了一小口,不冷不热正好:
“谢谢您婶子!昨天夜晚,是您一直在守着我吗?”
她笑着回答,“是啊,还能有谁?”
言语间似乎带着若有若无的复杂情绪。
让张红英有种错觉,这位老人对她很熟悉。
是啊,除了我,你家那些狼心狗肺的家人,有谁会关心你的死活?
老人说她就住在隔壁病房,病情不严重。
昨晚有个叫赵新国的小伙子拜托她,照顾他家局长夫人。
也就是说,等于给她请个临时护工。
假如她醒来,一日三餐的病号餐,拜托老太太帮她订好。
偶尔过来给她递茶拿药,举着吊水瓶扶着她如厕。
老人非常识趣,看出她是个沉闷寡言的人,不打搅,更不问东问西,按时过来,及时离开。
没人的时候。
她睁着一双空洞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,神思恍惚。
病房里的窗户开着,春风吹进来,带着轻寒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。
她忍不住不停地轻揉自己的脑袋,它现在长得前凸后撅,不停地对她释放“关爱”。
一会儿前额鼓出的大包跳跳地疼,一会儿后脑勺那里磕破的大口子抽抽地痛。
身上到处深深浅浅的皮外伤,牵一发而动全身,星河欲转千帆舞般,痛并快乐地活跃着。
此起彼伏。
两只穿梭于枪林弹雨中,国际红十字会般救援的手,顾此失彼。
她很是嫌弃自己的两只脚,关键的时候,一点忙都帮不上。
张红英,寂寞着美丽着,呲牙咧嘴地享受着这不休不止的无声“关爱”。
就这样,在忙忙碌碌中,度过她平生第一次住院的第一天。
这一天,和随后的几天,老李家没来过一个人。
没来,她忍不住亲自回去瞧一瞧。
心往神驰,她心心念念十年的家人,都在忙什么。
李岚忠没来——他大概忙着和高瑗瑗在书房里喝茶,幸福快乐地聊着高中时河边拾野鸭蛋、田里捉黄鳝的往事;
高瑗瑗没来——她忙着魅惑李岚忠,讨好蒋翠喜,顺便在小姑子面前刷刷好感,说说她张红英的坏话。她应该是最忙的一个人;
婆婆和小姑没来——她们或许觉得,她不过是摔了一跤,死不了,不值得耽误功夫;
死了更好,她家局长值得更好的女人。
就连女儿李冰心,也没来——那个她一厢情愿从小疼到大的姑娘,早就被李家人洗脑,觉得妈妈“没用”“恶毒”“丢人”,让她看不起。
李老头?可以忽略不计,他眼里只有一个人,其他人,死活都与他无关。
想多了,徒增烦恼。
第四天,张红英已经能自如地下地走动,自己举着吊水瓶上厕所了。
还是没人来看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