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情比纸张张薄,世事如棋局局新啊......
张红英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,眼泪无声地流下来,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,洇出一小片湿痕。
居然还抱着幻想。
她对自己说:
张红英,我允许你最后一次为自己流泪!
这十年,她像头老黄牛,围着李家转。
伺候公婆,照顾丈夫。
给好吃懒做的小姑子洗内衣内裤;
给挑灯夜读的小叔子加餐递茶;
给女儿织毛线做棉衣……
像个陀螺,不停地转呀转。
把家里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。
到头来,她在这个家里,连个外人都不如。
外人手指脱臼,全家人陪同急诊;
她磕破头,命悬一线,只能躺在冰冷的病床上,一个人看日出日落。
“真是个傻子二百五。”张红英喃喃自语,声音嘶哑。
看透了,你就是个自我感动,自以为是的跳梁小丑。
在别人眼里,你什么都不是!
可真诛心啊。
她想起刚嫁进李家时,母亲跟她说:
“红英,嫁过去要温顺,要贤惠,男人是天,家庭是根。”
她听话了,把李岚忠当天,把李家当根。
可这根,早就烂了;
这天,从来就不是她的天,是高媛媛的天。
这个家是李家人合伙,自己助力,共同编织的皇帝的新装。
弃我去者,昨日之日不可留!
她猛地坐起身来,后脑勺突然的疼痛把她的嘴巴拉扯到了耳根,歪嘴斜眼皱巴脸的样子,很难看。
可她的眼睛却被点亮了!
那双眼,如冰川尽头升起的极光,所有碎裂的冰寒都被映成了流动着的火焰。
——既然逃过一劫,又活过来了,就等于老天重新给她一次翻牌的机会,她要牢牢抓住它。
绝对不能错过,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活着了。
她掀开被子,忍着全身的疼痛下了床。
到护士站结账时,护士说,你家里人在这里预存了一笔钱。
结清医药费,还倒找了她二百多块钱。
张红英苦笑,忍不住想为她亲爱的丈夫李岚忠鼓掌。
他安排的真用心,真周到啊。
吃住行有临时护工照拂一二。
医药费一次性付足,活过来算你运气好,死了是你命该绝。
那多余的二百多块钱,没准就是特意准备的,连她死后火葬的费用都预留好了。
到时候通知小赵,把尸体往胡六子#一送,齐活了!
一切都安排的妥妥当当,百密无疏,全家人皆可安枕无忧地各自忙活自己的事。
整个过程,根本不用李家人出面。
李岚忠不愧是个好领导,思虑缜密,办事滴水不漏且瞻前顾后。
李岚忠啊李岚忠,夫妻十载,同舟共渡,几度风雨几度春秋,难为您为我这个妻子尽心尽意一次,我谢谢你十八代祖宗。
沿着平坦的水泥路慢慢走,她走出了医院大门。
阳光刺眼,她不由得拿手遮了遮,深吸了一口气——空气里有花草的味道,有早点的包子香、油条香。
视野里人间烟火气满满。
熙来攘往。
赶早上班,边吃边走的匆匆的人群;
老大妈、大婶子、小媳妇篮子里的蔬菜瓜果,带着水汽,裹着轻泥。
勤劳的生意人,忙而不乱地招呼客人。
街边的狗儿,追着手拿包子身背书包的孩子,契而不舍。
……
这是她多久没认真品味的向阳而生,无惧风雨,恣意从心不逾矩的美好人生了?
注#胡六子:文中清江县火葬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