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庄公忽然觉得很累。不是身体的累,是心里的——那种明明站在巅峰,却看见脚下是悬崖的累。
他想起母亲武姜。
那个因为他“寤生”就厌恶他的女人,临死前握着他的手,眼神复杂:“寤生……你比你弟弟强。但太强了……未必是福。”
当时他不理解。
现在懂了。
太强,所以人人惧你,也人人算计你。连儿子们,都在算计你死后的事。
三日后,郑庄公在宫中设家宴。
说是家宴,其实规模不小:世子忽、公子突、公子亹、公子仪都在,还有他们的母亲——郑庄公的三个夫人、五个妾室。此外,几位重臣也受邀:祭足、高渠弥、瑕叔盈……
殿内设了八张食案,按长幼尊卑排列。郑庄公主位,左侧是世子忽,右侧是公子突,其余人依次往下。
菜品很丰盛:中间一个大鼎,煮着“胙(zuò)肉”——祭祀用的肉,分给众人,象征福泽;另有炮豚、炙(zhì)羊、鱼脍、鹿脯,还有各种醢(hǎi)——肉酱,有兔醢、鱼醢、蚁醢(蚂蚁卵做的酱,在当时是珍品)。
酒是“醴”,用黑黍和草药酿制,甜而醇。
“今日家宴,不必拘礼。”郑庄公举爵,“来,共饮。”
众人举爵相和。
世子忽起身,敬父亲:“儿臣祝父亲身体康健,郑国永昌。”
话说得规矩,动作也规矩。
公子突也起身,却说:“儿臣愿效父亲,开疆拓土,让郑国威名传遍四海。”
话里带着野心。
郑庄公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饮了酒。
宴至半酣,气氛活跃了些。公子亹今年十五岁,少年心性,说起近日新郑的见闻:“父亲,儿臣前日去市井,见商人用‘空首布’交易,甚是方便。听说这是父亲的德政?”
郑庄公点头:“商贸通畅,国家方富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公子亹犹豫,“儿臣听一些老儒生议论,说‘商人重利轻义’,郑国重商,会不会……失了根本?”
殿内一静。
世子忽皱眉:“三弟,宴席之上,莫谈国政。”
“无妨。”郑庄公摆手,看向公子亹,“你继续说,那些儒生还说什么?”
公子亹怯生生道:“他们说……郑国如今威势,全凭武力与商利,而非仁德。长此以往,就像……就像夏桀、商纣,虽强一时,终将……”
“放肆!”公子突拍案而起,“三弟,你读了几卷竹简,就敢妄议国政?还拿桀纣比喻父亲?你好大的胆子!”
公子亹吓得脸色发白,连忙跪地:“父亲恕罪,儿臣……儿臣只是转述……”
郑庄公看着他,又看看怒目而视的公子突,再看看欲言又止的世子忽。
忽然笑了。
“都坐下。”他说,语气平静,“亹儿说的,未必没有道理。”
众人愕然。
郑庄公慢慢饮了一口酒:“寡人这一生,做的所有事,若按周礼,件件都是僭越。伐许国、侵陈国、射天子……哪一件符合‘仁德’?”
他环视众人:“但若不这么做,郑国早在二十年前,就被宋、卫瓜分了。你们今日还能在这里吃胙肉、饮醴酒,靠的不是仁德,是寡人手里的剑,是郑国将士的血。”
殿内鸦雀无声。
只有灯豆噼啪作响。
“这个世道,变了。”郑庄公继续,像在说给儿孙听,也像在说给自己听,“以前讲‘礼’,讲‘德’,讲‘天命’。现在……讲实力。谁兵强马壮,谁就是道理。齐、晋、楚、秦,哪个不是这么想的?只是他们还没撕下那层遮羞布罢了。”
他看向公子突:“你说要开疆拓土,没错。但要知道,拓来的疆土,要用血守。”
又看向世子忽:“你说要守礼重德,也没错。但要知道,没有实力的礼德,只是笑话。”
最后看向跪着的公子亹:“你听来的那些话,记住也好。至少知道,这世上还有人信那些东西。虽然……他们快信不下去了。”
说完,他起身:“寡人乏了,你们继续。”
侍卫搀扶着他,慢慢走出大殿。
留下满座面面相觑。
公子突盯着世子忽,眼神里有挑衅;世子忽垂着眼,手在袖中握紧;公子亹还跪着,眼泪在打转;祭足和高渠弥交换了一个眼神,各自饮酒。
一场家宴,吃出了满殿心事。
郑庄公没回寝宫,去了宫城最高的望楼。
这里能看到整个新郑的夜景。万家灯火,市井的喧闹隐约传来,还能听见打更声——二更天了。
春风很暖,但他觉得冷。
“君上,披件衣服吧。”侍卫递上裘衣。
郑庄公摆摆手,凭栏而立。
他想起四十三年前,自己十三岁,刚继位那年。
母亲武姜拉着弟弟叔段的手,对他说:“寤生,你弟弟年纪小,你把制邑封给他吧。”
制邑是郑国险要之地,北临黄河,南依嵩山,易守难攻。他当然知道母亲的心思——给弟弟一个根基,日后好夺位。
但他笑着说:“好。”
不是大度,是时机未到。
后来叔段得寸进尺,要京城,要西鄙、北鄙,他都给了。满朝文武议论纷纷,说国君软弱。只有祭足看懂了,私下问他:“君上为何纵容?”
他说:“多行不义必自毙。子姑待之。”
这一待,就是二十二年。
二十二年间,他忍着母亲的偏心,忍着弟弟的嚣张,忍着诸侯的轻视。直到叔段起兵谋反,他才一举平定,将母亲迁到城颍,发誓“不及黄泉,无相见也”。
那时他觉得,忍耐是值得的。因为忍耐换来了权力,换来了郑国的稳定。
可现在呢?
他站到了权力的巅峰,却发现这巅峰是孤寒的。诸侯敬畏他,但更想取代他;儿子们孝顺他,但更惦记他身后的位置;连史官笔下的他,恐怕也是个“枭雄”而非“明主”。
“寡人胜了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却为何心中愈发不安?”
风吹动他的白发。
他想起小时候读《诗》,最喜欢那首《黍离》:
**“彼黍离离,彼稷之苗。行迈靡靡,中心摇摇。知我者,谓我心忧;不知我者,谓我何求。”**
当时不懂,一个大夫路过故都,看见禾黍生长,有什么好心忧的?
现在懂了。
心忧的不是故国荒芜,是看见繁华下的脆弱,是知道眼前的盛景,可能转眼成空。
郑国现在如日中天。
但北边的晋国,一旦结束内斗,必会南下;南边的楚国,已经称王,早晚要问鼎中原;东边的齐国,看似恭顺,实则野心勃勃;西边的秦国,虽远在陇西,但已开始东窥……
而郑国,地不过数百里,民不过数十万。这次打赢天子,靠的是战术和时机,不是真正的国力碾压。
“小霸……”郑庄公苦笑,“真是贴切。小霸,小霸,霸得了一时,霸得了一世吗?”
他转身下楼。
走到一半,听见宫墙外传来歌声。
是新郑的百姓在唱,声音粗犷,调子欢快,用的是郑地的方言俚语:
**“繻葛野,王师溃,郑伯箭出天下畏——”**
**“空首布,市井沸,商贾云集财如水——”**
**“从今往后谁称尊?中原大地郑旗飞!”**
歌声越来越响,越来越多的人加入,汇成一片热烈的海洋。
郑庄公驻足倾听。
听着听着,他笑了。
笑里有欣慰,也有悲哀。
欣慰的是,百姓记得他的功绩,认可他带来的繁荣。
悲哀的是,他们只看到繁荣,看不到繁荣下的危机。就像只看到花开,看不到根下的虫蛀。
“这霸业……”他轻声说,“如履薄冰啊。”
脚步声继续向下,没入宫殿的阴影里。
而墙外的歌声,还在夜空中飘荡,飘得很远,像要传遍中原,传到洛邑,传到每一个诸侯的梦里。
告诉他们:
**新时代,来了。**
夜深了。
新郑城东,一个老工匠的家里,油灯还亮着。
老人正在磨一支箭簇——青铜制,三棱形,带倒刺。他磨得很仔细,用砺石反复打磨刃口,直到能在灯下映出寒光。
“父亲,这么晚了,还磨箭?”儿子揉着睡眼问。
“明天要交一批货。”老人头也不抬,“军需官催得紧,说君上要扩军。”
“扩军?不是刚打赢吗?”
“打赢了才更要扩军。”老人放下箭簇,叹了口气,“你记住,这世道,越强的人,越怕有人比他更强。”
儿子似懂非懂。
老人拿起磨好的箭簇,对着灯光看。
箭簇很锋利,能轻易穿透皮甲,射入血肉。
就像繻葛战场上,祝聃射向天子的那一箭。
那一箭改变了太多东西。
但老人不知道的是,这支他亲手磨制的箭簇,将来可能射向谁——
也许是北方的晋人,也许是南方的楚人,也许是东方的齐人。
也许……是郑国人自己。
他只知道,从今往后,这样的箭簇,他会磨很多很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