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小节:霸业的曙光与阴影
公元前706年,春,郑国新郑
新郑的宫城是三十年前郑武公迁都时新建的,夯土城墙高四丈,墙基厚三丈,城头可并行两辆战车。四门皆有敌楼,平日有甲士值守,但今天不同——城门大开,吊桥平放,门洞里洒扫得不见一片落叶。
因为从三天前开始,各国使者的车队就络绎不绝。
齐国的车队最先到。二十辆驷马轩车,前有骑手开道,后有步卒护卫,车上满载漆箱——里面是东海明珠、琅琊美玉、齐纨鲁缟。使者是齐僖公的长子诸儿,也就是后来的齐襄公,今年二十七岁,一身锦绣,腰佩玉具剑,眉宇间带着齐国特有的海风般的张扬。
接着是鲁国。鲁国讲究,车队不多,只有十辆,但每一辆车的形制、马匹的毛色、御者的服饰都严格按周礼。礼物不显奢华,但件件有来历:曲阜的楷木雕、泗水的玄圭、还有鲁国宗庙祭祀时专用的“郁鬯(chàng)”——用郁金香草和黑黍酿制的香酒。使者是鲁隐公的弟弟公子翚(huī),五十多岁,举止沉稳,说话前必先拱手。
卫、宋、陈、蔡……甚至远在淮夷的徐国、江国,都派了人来。
宫门前车马塞道,各国旌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。郑国的司仪官嗓子都喊哑了:
“齐国太子诸儿,奉齐侯之命,贺郑伯靖难之功——”
“鲁大夫公子翚,奉鲁侯之命,慰郑伯征伐之劳——”
“宋国使者……”
声音此起彼伏,像一场盛大的合唱。只是这合唱里,没人提那个最该被提及的名字:周天子。
宫城正殿,郑庄公姬寤生坐在主位上。
他今年五十六岁,在这个时代已算高寿。须发花白,但面色红润,眼神依然锐利如鹰。身上穿着诸侯朝服——玄衣纁(xūn)裳,肩绣日月,腰系大带,头戴九旒(liú)冕冠。按礼制,诸侯该用七旒,但他现在是“王室卿士”,加两旒,九旒与天子只差一档。
他坐得很直,右手虚按在腰间剑柄上——那是周平王赐的“彤弓彤矢”中的弓,虽然今天没带箭。
“齐国使臣,拜见郑伯!”诸儿进殿,行跪拜礼,但腰弯得不深。
郑庄公微笑:“太子请起。齐侯身体可好?”
“托郑伯洪福,家父安康。”诸儿起身,朗声道,“家父听闻郑伯为自保安民,不得已与王师周旋,深表钦佩。特命小子带来薄礼,略表心意。”
话说得漂亮——“与王师周旋”,不是“击败王师”,更不是“射伤天子”。把一场以下犯上的战争,说成了迫不得已的自卫。
郑庄公笑容更深:“齐侯厚意,寡人心领。赐座。”
诸儿在左首第一位坐下——这是最尊贵的客位。他看向郑庄公,两人目光相接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某种默契:我们都清楚这世道变了,不如合作。
接着是鲁国公子翚。
老大夫行礼一丝不苟,跪拜时额头触地,起身时目不斜视:“鲁侯命外臣问候郑伯。鲁国与郑国世代交好,望今后更笃亲睦。”
“鲁侯有心。”郑庄公点头,“赐座。”
公子翚坐在诸儿下首。他坐得很端正,双手放在膝上,眼观鼻,鼻观心,像个入定的老僧。但郑庄公知道,这副恭顺模样下,藏着鲁国人特有的纠结——既想攀附强者,又放不下“周礼正统”的面子。
使者一个接一个进殿。
卫使说“郑卫本是一家”——郑国始祖郑桓公是周宣王弟,卫国始祖康叔是周武王弟,确实都姓姬。
宋使说“宋郑毗邻,当永结盟好”——宋国是商朝后裔,一直想恢复祖上荣光,现在看郑国崛起,赶紧来抱大腿。
陈、蔡这些小国使者更是战战兢兢,说话时声音发颤,礼物也比别人厚三分——怕郑国秋后算账,毕竟他们曾随天子伐郑。
郑庄公一一接待,该笑的笑了,该勉励的勉励了,该敲打的也敲打了。
殿内编钟奏着雅乐,但仔细听,那曲子不是传统的《大雅》《小雅》,是郑国乐师新编的《淇奥》——歌颂君子的曲子,但节奏明快,少了周乐的庄重,多了几分昂扬。
祭足站在郑庄公身侧,看着这一幕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他是郑国上卿,五十出头,身材瘦削,眼神深不见底。这场宴会是他一手操办的,从宾客座次到菜品酒水,从乐曲选择到言辞应对,每个细节都经过算计。就连那些使者该说什么、不该说什么,他都提前派人与对方“沟通”过。
所以现在殿上一片祥和,没人提不该提的事。
但祭足知道,这祥和下面是冰。很薄的冰。
朝会持续到午后。郑庄公赐宴,各国使者在偏殿用餐。他自己推说身体不适,让世子忽代为主持,先回了寝宫。
但他没休息。
换下朝服,穿上寻常的深衣,只带两个贴身侍卫,从宫城侧门悄悄出宫,走进了新郑的街市。
他要看看,这场胜利给郑国带来了什么。
新郑的市井比宫城热闹十倍。
街道是黄土夯实的,宽三丈,能容四辆马车并行。两旁店铺林立,幌子五颜六色:布帛店挂着一匹匹麻布、葛布、丝帛;青铜器店陈列着鼎、簋、爵、壶;陶器店摆满了豆、鬲(lì)、甑(zèng)、釜。还有卖肉的、卖酒的、卖盐的、卖药的,甚至还有专门“质人”——类似今天的当铺,可以抵押物品换钱。
人声鼎沸。
郑国口音、齐国口音、鲁国口音、宋国口音……各国商人在这里交汇。讨价还价声、叫卖声、车马声、孩童嬉闹声,混成一片热腾腾的生活气息。
郑庄公走在人群中,侍卫在不远处跟着。没人认出他——他这身打扮像个寻常士人。
“君上,这边。”侍卫低声引路,来到一个十字路口。
这里人更多。路口中央搭着个木台,台上站着个市吏,正在高声宣读什么。台下围了上百人,有商人,有工匠,也有普通市民。
“——即日起,新郑市税减半!凡在郑国境内行商,过关税减三成!郑国官府设‘逆旅’(旅馆),供往来商贾住宿,只收成本钱!”
人群爆发出欢呼。
“郑伯英明!”
“这下可好了,我从齐国贩盐来,能多赚三成!”
“我从楚国贩铜,过郑国关税少了,卖给晋国就更便宜……”
郑庄公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里有光。
这是他授意祭足推行的新政。郑国地处中原枢纽,南来北往的商路都要经过这里。以前各国关卡林立,税收繁重,商人利润微薄。现在郑国率先减税,商人自然涌来。商人多了,市税就多;货物多了,百姓生活就便利;更重要的是——信息多了。
那些各国使者只会在殿上说漂亮话,但市井里的商人,带来的才是真实的各国动向:齐国在打莱夷,需要铜铁;鲁国去年歉收,急需粮食;楚国往北扩张,威胁随、唐;晋国内斗激烈,兵器价格飞涨……
这些信息,比任何外交辞令都有价值。
“让开!让开!”
一阵骚动。几个郑国士兵护着一辆牛车过来,车上装着木箱。箱子打开,里面是黄澄澄的“空首布”——郑国铸造的青铜货币,形状像铲子,有銎(qióng)可装柄,所以叫“空首”。每枚重约半两,上面铸着“郑”字。
“换钱了!旧贝币、骨币、龟甲,皆可按市价兑换空首布!”市吏高喊,“郑伯有令:郑国境内,空首布通行无阻!纳税、交易、借贷,皆可用!”
人群又一阵骚动。
以前交易,大多以物易物,或者用天然海贝、龟甲、骨片当货币。但那些东西价值不稳定,携带也不便。郑国铸造标准货币,等于掌握了金融主动权——这一点,郑庄公是从商人那里学来的。
他亲眼见过一个齐国盐商,用一袋空首布,在一个时辰内买齐了回程的货物:郑国的漆器、鲁国的丝绸、晋国的皮革。要是用实物交换,得拉十几辆车,谈好几天。
“这郑伯……了不得啊。”旁边一个老商人感叹,“打仗厉害,治国也厉害。听说他小时候不受母亲待见,还能有今天……”
“嘘!小声点!”同伴拉扯他,“这事也敢乱说?”
“怕什么?新郑谁不知道?‘寤生’——逆生,不吉利。他母亲武姜喜欢小儿子叔段,差点把郑国都给了……”
郑庄公脚步顿了顿。
侍卫眼神一冷,要上前,被他抬手制止。
他继续往前走,像没听见。
但袖子里的手,握紧了。
傍晚回宫时,郑庄公脸上那点笑意已经没了。
寝宫里,祭足在等他。
“都安置好了?”郑庄公问,一边卸下佩剑。
“是。齐国太子住在东客馆,鲁大夫在西客馆,其余使者在南馆。宴席到申时结束,世子代君上送客。”祭足汇报,“各国礼物已清点入库:齐国的明珠美玉价值约三千朋;鲁国的礼器古籍无价;宋国的青铜……”
“这些不重要。”郑庄公打断他,“他们私下说了什么?”
祭足从袖中取出一卷小简:“齐国太子诸儿酒后吐真言,说‘周室已衰,当与郑共分中原’;鲁大夫公子翚一直很谨慎,但随从说他昨夜独自在院中叹气,念叨‘礼崩乐坏’;宋使私下问,能否从郑国购买箭簇三万……”
郑庄公听着,嘴角扯了扯:“诸儿轻狂,公子翚迂腐,宋国……贪小利。都不足惧。”
“还有一事。”祭足压低声音,“楚国使者没来,但楚国的商人来了三个。他们带来消息:楚君熊通已公开称王,正调兵北上,要吞并汉阳诸姬。”
郑庄公眼神一凛:“称王?”
“是。筑章华台,铸楚王鼎,还说要‘与周天子并立’。”
沉默。
良久,郑庄公笑了:“好啊……有人比寡人更狠。”
他走到窗边,看着宫城里的灯火。夜色渐浓,各殿都点起了灯豆,星星点点,像倒扣的星河。
“祭足,”他忽然问,“你说,后世会怎么评价寡人?”
祭足垂首:“君上开创郑国盛世,威震诸侯,当为一代雄主。”
“雄主?”郑庄公摇头,“射伤天子,胁迫王室,这是臣子该做的事吗?”
祭足不敢接话。
“但寡人不得不做。”郑庄公转身,盯着祭足,“若寡人不做,郑国就是第二个虢国、第二个虞国——被大国吞并,宗庙断绝。你说,是忠君之名重要,还是保住郑国社稷重要?”
祭足跪地:“君上圣明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郑庄公扶起他,“这些话,寡人只能对你说。满朝文武,世子、公子们……他们不懂。”
他顿了顿:“世子今日表现如何?”
“世子沉稳有度,待客周到,各国使者皆称赞。”
“公子突呢?”
“公子突……”祭足斟酌用词,“公子突今日告假,说身体不适,未出席宴席。但臣听说,他午后去了宋国使者住处,密谈半个时辰。”
郑庄公眼神一冷。
这孩子聪明,太聪明了,聪明到让人不安。这次繻葛之战,公子突就曾献计“鱼丽之阵”,立了大功。可功劳大了,心思也就活了。
“宋国……”郑庄公喃喃,“雍氏在宋国势力不小啊。”
“是。公子突的外祖父是宋国上卿,舅父掌宋国左军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郑庄公摆手,“你退下吧。对了,明日请世子来见寡人。”
祭足行礼退出。
寝宫里只剩郑庄公一人。
他走到铜镜前——这是一面齐国人送的“方镜”,背面铸蟠螭纹,镜面磨得光亮,能照见人影。镜中的自己,须发皆白,眼角皱纹深如刀刻。
五十......
在这个时代,已是暮年。父亲郑武公活到五十八岁,祖父郑桓公殉难于镐京,才四十多岁。他能活多久?
若他死了,郑国怎么办?
世子忽?沉稳,但太恪守礼法。这样的人在太平时代是守成之主,但在乱世……恐怕要被吃得骨头都不剩。
公子突?机敏,有手腕,但心思太深,又有宋国背景。若他继位,郑国会不会变成宋国的附庸?
还有三子亹、四子仪……都还年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