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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章 小霸中原(1)

庄公威权震八方,会盟诸侯服列强。

商业繁荣征市税,乡校议政启民光。

外示宽和纳谏言,内行专制压异响。

霸业初成志得意,岂料祸根萧墙藏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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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小节:会盟的权杖

公元前706年,仲夏,郑国新郑西郊洧水之畔

洧水在这里拐了个弯,冲出一片平坦的河滩。河滩上原本长满芦苇和蒲草,如今被清理得干干净净,露出一大片黄土地面。地面被数百名工匠用石夯反复夯实,平整如镜,连一根杂草都看不见。

在这片夯土场地的中央,筑起了一座三层土坛。

坛高三丈,每层一丈,取“天地人”三才之意。底层边长九丈,中层七丈,顶层五丈,呈阶梯状收缩。坛体用纯净的黄土夯筑,每夯一层就洒一层细沙,再铺一层白茅草,如此反复,直到土质紧密如石。坛面铺着新编的蒲草席,边缘用朱砂画着八卦方位。

这便是会盟之坛——春秋时代,诸侯盟誓的最高礼仪场所。

坛下正南方,挖了一个方形大坑,深五尺,长宽各九尺,这叫“坎”。坎边拴着三头纯黑色的公牛、三只纯白色的羊、三头纯黄色的豕(猪),都是精心挑选的祭牲,毛色纯正,膘肥体壮。按礼,天子会盟用“太牢”(牛、羊、豕俱全),诸侯该用“少牢”(羊、豕),但今日郑庄公以“王室卿士”身份主盟,用了天子规格——没人敢说不对。

坛的四周,插着五色旌旗。

东方青旗,绣青龙,代表春与木;南方赤旗,绣朱雀,代表夏与火;西方白旗,绣白虎,代表秋与金;北方黑旗,绣玄武,代表冬与水;中央一面杏黄大纛,高两丈,纛面绣着斗大的“郑”字,在夏日的晨风中猎猎作响。

旗杆都是新伐的柏木,剥去树皮,露出白生生的木质,顶端装着青铜矛头——既是装饰,也是武器。每面旗下站着两名郑国甲士,全身披挂,手持长戈,目视前方,像一尊尊青铜铸就的雕像。

从黎明时分开始,各国诸侯的车队就陆续抵达。

最先到的是小国。

郕(chéng)伯的车队只有五辆战车,二十名步卒。郕国是姬姓小国,地不过百里,兵不满千,夹在齐、鲁、卫之间,向来是看大国脸色行事。郕伯今年四十多岁,身材瘦小,下车时腿有些发软,是被侍从搀扶着走下来的。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面“郑”字大纛,喉结动了动,脸色发白。

接着是许男。许国更小,爵位只是“男”(公侯伯子男五等爵的末等),来的是国君的弟弟,连战车都没有,只乘了一辆驷马轩车。他下车后整理衣冠,动作很慢,像是要拖延时间——小国参加这种盟会,就像小鱼游进鲨群,随时可能被吞掉。

然后是中等的国家:曹伯、杞侯、滕侯……他们的车队规模中等,旗帜鲜明,但举止谨慎,下了车先互相拱手致意,低声交谈,眼神却不时瞟向坛上——那里还空着,郑庄公还没到。

太阳升到一竿高时,大国的车队出现了。

**齐国**的车队如一条长龙。

先导是二十名骑兵——这在以战车为主的中原很少见,齐地与戎狄接壤,学了胡人的骑射。骑兵之后是五十辆战车,每车四马,车左持弓,车右持戈,御者居中,车后跟着七十二名步卒(一乘战车的标准配置)。战车清一色黑漆车厢,铜饰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
中间是一辆六马驾的青铜轺(yáo)车,车厢宽大,四面敞露,只设华盖。车上站着齐僖公——他今年五十九岁,在位三十四年,须发皆白,但腰板挺直,身穿玄衣纁裳,头戴七旒冕冠。他双手按着车轼,目光平视前方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每经过一面旗帜,都会微微点头,像是在检阅自己的军队。

车队在离坛百步处停下。齐僖公没立刻下车,而是等侍从铺好红毡,放好踏凳,才缓步下车。落地时,他看了一眼坛中央那面杏黄大纛,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冷光,但转瞬即逝。

“齐侯到——”司仪官高声唱名。

坛下各国诸侯、使者纷纷躬身行礼。齐僖公微微颔首,算是还礼,然后在郑国礼官的引导下,走向坛下为他准备的席位——左首第一位。这是除了主盟者之外最尊贵的位置。

他坐下时,袍袖轻轻拂过席面,带起一点尘土。

**鲁国**的车队截然不同。

没有骑兵,只有三十辆战车,但每辆车的形制、马匹的毛色、御者的服饰都严格统一:战车朱漆,马匹纯黑,甲士着赤甲。行进时队列整齐,车轮的节奏一致,像用尺子量过。

鲁隐公今年四十一岁,坐在一辆四马安车中——这种车有厢有盖,更注重舒适而非威仪。他今天穿的朝服格外讲究:玄衣上绣着日、月、星辰三辰,纁裳上绣着山、龙、华虫等六章,这是公爵的规格(鲁国是侯爵,但周公之后,特许用公爵礼)。头戴九旒冕冠——本也该是七旒,但他坚持“鲁乃周礼正宗”,用了九旒。

车队停下后,鲁隐公没有马上露面。先是两个侍从下车,仔细检查地面,铺上鲁国特产的“莞(guǎn)席”——用莞草编织,细密柔软。然后才放下车帘,鲁隐公缓缓下车。

他的动作很慢,每一步都像在丈量,落脚时脚尖先着地,再慢慢放下脚跟。这是周礼中“行不履阈(yù,门槛)”的延伸——走路要轻,要稳。

“鲁侯到——”

鲁隐公走向自己的席位,经过齐僖公面前时,两人互相拱手。齐僖公的笑容很淡,鲁隐公的还礼很深——腰弯到标准的三分,不多一分,不少一分。

他坐在齐僖公下首,右首第一位。坐下后,双手平放膝上,眼观鼻,鼻观心,像一尊入定的佛像。

但若仔细看,能发现他放在膝上的手,食指在轻微地颤动。

辰时三刻,日上三竿。

坛下已经坐满了诸侯和使者。按照爵位和国力,从坛前向后排列:第一排是齐、鲁、宋、卫等大国;第二排是曹、陈、蔡、许等中等国家;第三排是郕、滕、杞、鄫(zēng)等小国。再往后是各国的大夫、随从,黑压压一片,有近千人。

但所有人的目光,都盯着北方——郑国的方向。

那里,一股烟尘正在升起。

先是马蹄声,密集如暴雨。一百名郑国骑兵率先出现,他们不像齐国的骑兵散开行进,而是排成整齐的方阵,马匹的步调完全一致,马蹄踏地发出震耳的轰响。骑兵皆着黑甲,背弓持矛,脸上戴着青铜面具——狰狞的兽面,只露两眼。

骑兵之后是战车。

不是几十辆,是上百辆。每车四马,车左执弓,车右执戟,御者控缰。战车漆成深红色,车辕和轮辐包着铜皮,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。车轮滚滚,黄土飞扬,那声势像要把整个河滩都碾平。

战车方阵在离坛二百步处停住,向两侧分开,让出一条通道。

然后,那辆主车才缓缓驶出。

六匹纯白色的马,没有一丝杂毛,马额戴着黄金当卢,马颈系着朱红缨络。车是特制的“金路”——天子五路(玉、金、象、革、木)之一,本不该是诸侯用的。车厢四角立着青铜立柱,柱顶铸成凤鸟形,展翅欲飞。车厢四面敞露,只设华盖,盖顶缀着十二串玉旒,每串九玉,随风轻摆,发出清脆的撞击声。

车上站着郑庄公。

他今天穿的不是诸侯朝服,是“卿士”的礼服——玄衣朱裳,肩绣山龙,腰系革带,佩玉具剑。头上戴的也不是冕冠,是“爵弁”——一种无旒的冠,本是大祭祀时助祭者所戴。这身打扮很微妙:既显示他是“王室卿士”,有代天子主盟的资格;又暗示他的实际地位高于在座诸侯。

五十六岁的郑庄公,今天看起来格外精神。须发梳理得一丝不乱,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,双手自然地放在车轼上。车缓缓行进时,他微微转头,目光扫过坛下的诸侯们。

那目光很平静,但每个被他看到的人,都不自觉地低下头。

齐僖公迎上那道目光,脸上也露出笑容,还点了点头。

鲁隐公则垂下眼帘,避开了对视。

小国诸侯们更是大气不敢出。

车到坛前,侍从放下踏凳。郑庄公没有立刻下车,而是先环视全场,然后才缓步下车。他落地时,右膝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——年纪大了,征战多年的旧伤在阴雨天会疼。但只是一瞬,他就站直了,稳步走向土坛。

坛下有九级台阶,每级高三尺。郑庄公走到阶前,停住,转身面向众人。

司仪官高唱:“吉时已到——会盟开始!”

盟誓的仪式繁复到近乎折磨。

第一步是“筮(shì)日”——其实日期早就定好了,但形式上要用蓍(shī)草占卜。太卜(掌占卜的官)捧着龟甲和蓍草上前,在坛下焚香,念念有词,然后摆弄那些草茎。折腾了一刻钟,宣布:“大吉!”

其实那些蓍草早就被处理过,怎么摆都是吉兆。

第二步是“祭坎”。三牲被牵到坎边,屠夫——不是寻常屠夫,是“雍人”(掌屠宰的官),穿着特制的赤衣,手持铜刀。一刀下去,牛颈血喷涌而出,溅进坎中;接着是羊,是豕。血在坑底积成暗红的一滩,腥气弥漫开来。

坛下有些小国使者脸色发白,强忍着呕吐的冲动。

第三步是“读盟书”。郑国的太史(史官)捧着一卷竹简登上土坛,展开,用郑地口音的雅言(当时的官话)高声朗读:

**“维周桓王十三年六月乙未,郑伯寤生,以王室卿士之尊,会齐侯、鲁侯、宋公、卫侯及诸侯于洧上。盟曰——”**

声音在河滩上回荡,所有人都屏息听着。

**“自今以往,同盟之国,当共尊王室,同攘夷狄——”**

“尊王室”三个字念得很重。坛下诸侯表情各异:齐僖公嘴角微翘,鲁隐公闭了闭眼,宋公(宋殇公)冷笑,卫侯(卫宣公)面无表情。

**“若有背盟者,神明殛(jí)之,俾(bǐ)坠其师,无克祚(zuò)国——”**

意思是:背叛盟约的,神灵诛杀他,让他军队覆灭,国家不保。

**“及而玄孙,无有老幼——”**

连子孙后代都不放过。

誓言狠毒,但没人当真。这年头,盟誓撕毁得还少吗?

第四步才是核心:“歃(shà)血”。

郑国的司盟官捧着一个青铜盘登上坛顶。盘是特制的“盟盘”,浅腹,宽沿,盘心铸着蟠螭纹。盘里盛着刚取的三牲血,还冒着热气。

郑庄公率先走上土坛。他走得很稳,九级台阶,一步一步,袍袖随风轻摆。到坛顶后,他面向南方——天子的方向,躬身一礼,然后转身,面向坛下诸侯。

司盟官跪奉血盘。

郑庄公用右手食指蘸血,涂在嘴唇上。

血很黏,很腥。他做完这个动作,脸上依然带着微笑,仿佛涂的不是血,是胭脂。

接着是齐僖公。

老诸侯走上土坛时,脚步有些沉。他蘸血的动作很快,涂完后用手帕擦了擦手指——虽然马上有侍从递上清水洗手,但这个细微的动作,还是被不少人看见了。

鲁隐公最讲究。他蘸血前先净手(侍从端着铜盆伺候),蘸血时只用指尖轻轻一点,涂在唇下,避开了嘴唇。做完后立刻用清水漱口,吐在另一个盆里。

宋公、卫侯、曹伯……一个个上来,蘸血,涂唇,下去。

轮到小国时,有些人手抖得厉害,血涂得满脸都是,狼狈不堪。郕伯更是差点晕倒,被侍从搀扶着完成仪式。

等所有人都歃完血,太阳已经快到头顶了。

夏日的阳光毒辣,坛下没遮没挡,诸侯们穿着厚重的礼服,早已汗流浃背。但没人敢动,没人敢擦汗,都等着最后一步。

郑庄公站在坛顶,俯视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。

这一刻,他确实感受到了“霸主”的滋味。

天下诸侯,尽在眼前。齐、鲁这样的大国,也要在他面前低头;宋、卫这样的敌国,也不得不来盟誓;那些小国,更是战战兢兢,唯他马首是瞻。

四十多年的隐忍,二十多年的征战,不就是为了今天吗?

但他心里清楚:这风光,如履薄冰。

齐僖公那老狐狸,表面恭敬,心里不定在盘算什么。鲁隐公恪守周礼,今天能来,明天就可能以“礼崩乐坏”为由反戈。宋、卫与郑世仇,这次是被逼来的,一旦有机会,必定报复。

还有那些小国,今天屈从,是因为郑国强盛。若郑国稍显衰弱,他们会第一个背叛。

“寡人……”郑庄公心中默念,“真的把天下诸侯,都装进彀(gòu,箭囊)中了么?”

彀中猎物,也可能反咬一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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