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小节:武姜的远嫁
吉日选在十月。古人认为秋冬肃杀,适宜嫁娶,有“顺天道”之意。尽管秋风已带寒凉,申国都城却热闹得像是提前进入了年节。
天未亮,武姜就被侍女们唤醒。沐浴,熏香。用的是申国特产的兰草和藿(huò)香,香气清冽而持久,据说能辟邪,也能让人保持清醒。沐浴的热水是用大铜鼎烧的,鼎下柴火噼啪,水汽氤氲(yīn yūn),混合着香料的味道,弥漫在整个浴室。侍女们动作轻柔而熟练,用丝瓜瓤(náo)和细腻的澡豆为她洁身。武姜闭着眼,任由她们摆布,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件即将被精心包装、送往远方的贵重礼物。
沐浴后,坐在铜镜前。镜子是磨得极光的青铜镜,照出的人影有些模糊,带着黄晕(现代出土的春秋早期铜镜,如河南三门峡虢国墓地所出,纹饰已相当精美,但清晰度远不如后世)。镜中的少女,面容姣好,眉目间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轻愁。母亲亲自过来,为她梳头。用犀角梳蘸着特制的、用榆木皮浸泡出的粘滑汁液,将长发梳理得一丝不乱,然后绾(wǎn)成复杂而庄重的发髻(jì)。发髻上插上沉重的、镶玉的金笄(jī,发簪),再戴上珠玉串成的步摇,每动一下,便发出细碎清脆的撞击声。
接着是更衣。嫁衣是玄纁(xūn)色——上衣玄黑,象征天;下裳纁红(黄赤色),象征地。这是最高规格的婚礼服色,只有天子、诸侯及其正妻可用。衣料是厚重的提花锦缎,上面用五彩丝线绣着精致的、代表吉祥和身份的纹样:翬(huī,五彩山雉)鸟、黼(fǔ,斧形)纹、黻(fú,亚形)纹。里三层外三层,穿上身后,武姜感觉身体都沉重了许多,行动间环佩叮当,俨然已是诸侯夫人的气度,却也像被套上了一层华丽的枷锁。
妆容也是母亲亲手所化。敷粉(当时主要是米粉或铅粉),施朱(用朱砂调制的胭脂),画眉(用黛石,一种青黑色矿物),点唇。妆容精致而端庄,掩盖了她原本的少女稚气,显出一种符合身份的、近乎肃穆的美丽。
“我儿今日真美。” 母亲的声音带着哽咽,用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,仿佛想把这容颜刻在心里。武姜想笑一下安慰母亲,嘴角却只是僵硬地动了动。
“时辰到了,该去辞庙了。” 宫中的女官在门外恭敬地提醒。
辞庙,即告别宗庙,向祖先禀告女儿即将出嫁,祈求庇佑。这是出嫁前最重要的仪式之一。武姜在母亲和女官的搀扶下,迈着被厚重礼服束缚的、小而稳的步伐,走向宗庙。每走一步,身上的佩玉就发出有节奏的轻响,像在为她计数,数着离开故土的最后几步。
宗庙里,香烟缭绕。申侯已经身着祭服,肃立在祖宗牌位前。牌位是用上好木材制成,漆成黑色,上面用金色书写着先祖的名讳。供桌上摆着牛、羊、豕(shǐ,猪)三牲(太牢之礼),以及各种粢(zī,谷物)盛、酒醴。气氛庄重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武姜在父亲的指引下,跪在蒲团上,行三跪九叩大礼。申侯朗声诵读告庙祝文,文辞古奥,大意是向列祖列宗禀告,女儿武姜将嫁与郑国国君姬掘突,永结盟好,祈求祖先保佑她婚姻顺遂,多子多福,荣耀门楣。
听着父亲的声音在空旷的庙堂里回荡,武姜低着头,视线模糊在蒲草编织的纹理里。她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。从今天起,她就不再仅仅是申侯的女儿武姜了,她是郑侯的夫人,是连接申国和郑国的政治符号。祖先会保佑这个“符号”吗?她不知道。
仪式结束,来到宫门前的广场。那里已经停好了送嫁的队伍。最前面是开道的仪仗和武士,高举着绘有申国徽记的旌旗。中间是武姜乘坐的安车(一种有篷盖、可坐卧的马车),车厢宽大,用黑漆漆成,绘有红色云纹,帘幕低垂。后面是装载嫁妆的牛车、马车,浩浩荡荡,一眼望不到头。三百户农奴和五十户工匠家眷已经先行出发了,他们算是“活嫁妆”,走的是另一条更实际的路线。
广场周围,挤满了前来送行的国人(城内平民)。他们踮着脚,伸长脖子,想一睹国君之女出嫁的风采,也看看那传说中的丰厚嫁妆。议论声嗡嗡作响,混合着一种节庆般的、看热闹的兴奋。对于他们中的大多数来说,这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,是枯燥生活中的一抹亮色。只有那些同样有女儿即将远嫁的父母,或许能从这盛大的场面背后,品出一丝相似的酸楚。
武姜在母亲的搀扶下,最后一次登上申宫门前的台阶,回望生活了十多年的宫室。晨曦微光中,宫殿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。母亲终于忍不住,紧紧抱住她,泪水打湿了她肩头的锦衣。“儿啊……此去……一定要保重……听夫君的话……早日……早日……” 母亲泣不成声,那句“早日生下儿子”终究没能完整说出来,但意思已经到了。
武姜也哭了,眼泪冲淡了脸上的脂粉。她用力点头,说不出话。
申侯站在一旁,脸上依旧是威严沉静的表情。他走上前,将一块用红绳系着的、雕琢成鹿形的青玉塞到女儿手里。“带着它,见玉如见申国山水。” 他的声音很低,也很稳,但武姜还是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她握紧了那块还带着父亲体温的玉,重重地磕了一个头。
终于,她转身,在侍女的搀扶下,走向那辆华丽的安车。厚重的车帘放下,隔绝了外面的目光和声音。车内铺着厚厚的锦褥,角落的小铜炉里燃着炭火,暖意融融,却驱不散她心底的寒。
车队动了。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隆隆的、单调的声音。外面传来人群的欢呼、乐工的奏乐(演奏的或许是《诗经·周南》中的《桃夭》,“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。之子于归,宜其室家”),喧嚣而热闹。但这些都与车内的武姜无关。她蜷缩在锦褥里,手里紧紧攥着那块青玉鹿佩,眼泪无声地流淌。这一刻,她不是即将风光出嫁的诸侯夫人,只是一个被迫离开家园、对未来充满恐惧的少女。
车队缓缓驶出城门。武姜忍不住,悄悄掀开车帘一角,向后望去。申国的城墙、城楼上飘扬的旗帜、母亲挥动的手臂……都在视野中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最终被地平线吞噬。前方,是陌生的、望不到尽头的官道,和不可知的命运。
在距离都城数十里外的一条土路上,另一支队伍也在沉默地前行。这就是那三百户“善农之奴”。他们没有华服,没有车马,只有身上破旧的麻衣,肩头挑着的简单家当——一口破锅,几件陶碗,一卷草席,或许还有一包小心收藏的种子。大多数人赤着脚,或者穿着草鞋,脚上满是泥泞和裂口。
队伍前后有申国的兵士骑马监督,防止有人逃跑。兵士们偶尔呵斥,催促走慢的人。气氛压抑。
荇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,脸被太阳晒得黑红,手指关节粗大变形,那是长期握农具留下的印记。他走在队伍中间,身后跟着他沉默的妻子和两个半大的孩子。大儿子十一二岁,已经能帮他扛些轻的东西;小女儿七八岁,紧紧拉着母亲的衣角,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周围。
“阿爹,我们这是去哪儿?” 小女儿仰头问,声音细细的。
荇低头看看女儿脏兮兮的小脸,心里一酸。“去……去一个好地方。” 他笨拙地安慰,“听说那里土地很肥,种什么长什么,以后我们就能天天吃饱饭了。”
这话他自己都不太信。作为“奴”,他们几乎没有自己的土地,世代依附于申国的贵族,耕种着主人的田,上交大部分收成,剩下的勉强糊口。从一个主人的田,换到另一个主人的田,本质上有什么区别呢?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劳作,继续被剥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