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山巍巍渭水长，侯门嫁女结盟强。
玄纁束礼丹砂贵，稻黍陪耕工匠忙。
凤辇遥辞故国月，鸾镜空照异乡妆。
政治为媒情缘薄，怨曲未唱泪千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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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小节：申国的厚礼
离镐京被毁、平王东迁，已经过去五年了。
这五年里，天下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。原先压在头顶的那片天——周天子——虽然还在，可谁都看得见那片天漏了，光从那裂缝里漏下去，照亮的不是王庭，而是诸侯们蠢蠢欲动的心。裂缝下，有些地方乱了，有些地方却趁着这乱，悄悄地、用力地生长。
申国就是这乱世里还算安稳的一处。
申侯站在宫室高台的檐下，背着手，看庭中那几株老梅。时值深秋，叶子快落尽了，枝干虬（qiú）曲着伸向灰白的天。这梅树是他父亲——上一代申侯——亲手种的，说是从南边的山里移来，熬过了北地的寒，年年还开花。父亲常说，申国就像这梅，得能在不是自己的地方扎下根，活出样子来。
“君上，郑使到了。” 身后，老司徒低声禀报，声音里带着常年处理文书堆积出的沙哑，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申侯没立刻转身，又看了一眼那梅树。今年会开得好吗？他心里闪过这个无关紧要的念头。然后才缓缓回身，脸上已是惯常的、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。“请到偏殿，奉醴（lǐ）酒。” 醴酒是一种甜而淡的米酒，常用于礼仪场合，味道温和，不易醉人，适合初次见面，保持清醒的试探。
偏殿里，炭火在新铸的青铜兽面纹炭盆里烧得正旺（这种样式的炭盆，在后来湖北曾侯乙墓等春秋战国墓葬中常有出土）。温暖驱散了秋寒，也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、木头燃烧和金属器皿受热后混合的奇特气味。郑国来的使臣是个中年人，面容清癯（qú），眼神很亮，穿着标准的卿大夫服饰：玄端（黑色宽袖礼服），配蔽膝，戴委貌冠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副使，捧着用锦袱包裹的礼盒。
行礼，寒暄，入席。漆案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吃食：切得极薄的、用盐和花椒腌渍过的羔羊肉，盛在绘有云雷纹的漆豆（高脚盘）里；一碟用蜜渍过的枣和栗子；还有申国特产的、用蓼（liǎo，一种有辣味的香草）调和过的鱼脍（kuài，生鱼片）。酒是温过的，倒在同样精美的漆耳杯里。
“郑侯（指郑武公）安好？护驾辛劳，天下共仰。” 申侯举起耳杯，开场是标准的外交辞令。
郑使恭敬地回礼：“寡君安好，劳君侯挂念。护驾乃臣子本分，不敢言功。倒是君侯，镇守西陲，屏藩王室，功莫大焉。” 话说得滴水不漏，既谦虚了己方，又抬举了对方。
几轮酒下来，话题像溪水绕石，终于流向正题。郑使放下酒杯，袖口在漆案上拂过，不发出一点声音。“寡君闻君侯有女，淑德昭昭，待字闺中。寡君不才，愿结秦晋之好，以固两国之谊，共辅王室。” 秦晋之好这个典故此时还未发生，但联姻结盟的观念早已有之。
申侯笑了笑，用竹箸（zhù，筷子）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鱼脍，蘸了蘸旁边小碟里用梅子、盐和某种香料调成的酱汁（这是当时贵族流行的吃法）。他没有立刻回答，仿佛在品味鱼肉和酱汁在口中融合的微妙滋味。
殿内一时只有炭火偶尔噼啪的轻响。老司徒垂着眼，盯着自己案前的酒杯，好像那漆杯上回旋的云纹里藏着什么天机。两个年轻的副使则显得有些紧张，他们捧着礼盒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。
“郑侯年轻有为，英武之名传于四方。” 申侯终于开口，声音平缓，“小女能被郑侯垂青，是她的福气。只是……” 他顿了顿，抬眼看向郑使，“申国小邦，地处西偏，物产不丰，只怕嫁妆寒酸，委屈了郑侯，也辱没了这‘共辅王室’的盟好之意。”
这话听起来是自谦，实则是试探，更是谈判的开场——你要娶我女儿，可以，但你打算付出什么，又想得到什么？我申国虽不比从前，但也不是可以轻易被打发的。
郑使显然早有准备。他微微躬身：“君侯过谦了。谁不知申国乃伯夷之后，姜姓嫡裔（yì），礼仪之邦，物华天宝。寡君之意，非为财货，实慕申国教化，敬君侯忠义。昔日幽王无道，烽火戏诸侯，独申侯与西戎……” 他没说下去，但意思到了。当年周幽王废申后和太子宜臼（就是后来的周平王），申侯联合犬戎攻破镐京，固然是“弑君”，但在平王和现在这些诸侯看来，未尝不是“拨乱反正”的义举。这是申国的政治资本，也是敏感点。
申侯的脸色没什么变化，但眼神深了些。他摆摆手，示意不必再提旧事。“都是为王室，为天下。” 他把话题拉回来，“郑侯既有此心，老夫自是欣慰。只是老夫膝下仅此一女，自幼娇养，远嫁他国，实在不舍。这嫁妆么……总得多备些，让她在郑国有些依仗，也是我申国的一点心意。”
谈判进入实质阶段。接下来的对话，不再有刚才吟诗引典的风雅，而是变成了精准的利益计算。
郑使开始提出郑国的“诚意”：郑国愿与申国缔结永久盟约，任何一方受侵，另一方必出兵相助；郑国将在洛邑王室中，为申国争取更有利的地位和话语权；郑武公承诺，若武姜生下嫡子，必立为世子……
条件很诱人，尤其对于刚刚经历了镐京之变、需要在新格局中稳固地位的申国来说。但申侯听着，只是微微颔首，并不表态。等郑使说完，他才缓缓开口，语气依然平和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。
“郑侯的诚意，老夫感受到了。” 他说，“我申国，也自有心意。”
他看向老司徒。老司徒会意，从袖中取出一卷准备好的竹简，清了清嗓子，开始念诵。那不是诗，而是一份清单。
“为贺郑申永好，申国愿陪嫁如下——”
“第一，善农之奴，三百户。此三百户，非寻常战俘野人，皆世代侍弄稻黍之上农，精于时令，熟稔（rěn）水土，可助郑国开垦沃野，增厚仓廪（lǐn）。”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。郑国立国不久，地处中原，农业是根基。三百户熟练农奴，相当于送去一整套先进的农业生产技术和劳动力，能直接提升郑国的国力基础。比送黄金珠玉实在得多。
郑使的眼神亮了一下。
“第二，良匠五什（一什十人），及其家眷。内含铸铜匠两什，攻木匠一什，治皮革、设色（染色）、刮摩（抛光打磨）匠人各数名。” 老司徒的声音平稳地继续，“彼等皆能铸礼器、兵甲，造车舆（yú），制甲胄（zhòu）。” 这更是重礼。青铜铸造技术是当时最高端的科技和生产力，关乎祭祀（礼器）、战争（兵器）和权威（象征）。送工匠，等于送去了技术，送去了国防和手工业的升级能力。尤其是在东迁之后，王室的工匠体系散落，各国对技术人才的争夺暗流涌动。
“第三，朱砂十石，上品丝帛五十匹，生漆二十桶，丹秫（shú，一种红色颜料）五车，并精美漆器、玉器若干，以供宗庙祭祀、宫中用度。”
朱砂，在周人眼中不仅是红色颜料，更是通神的圣物，祭祀时书写祷文、涂抹礼器不可或缺，也是贵族女子妆奁（lián）中的珍贵之物。这份礼单，从生产力到军事技术，再到精神文化和奢侈品，覆盖得极为全面，且都是硬通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