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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申姜怨(1)

老司徒念完,合上竹简。殿内再次安静下来。

郑使这次是真的动容了。他原本以为需要讨价还价一番,没想到申侯出手如此阔绰,而且直击要害。这份嫁妆的价值,远超一般政治联姻的范畴,它显示出申国深厚的积累(毕竟是老牌诸侯),更显示出申侯对这次联姻的极度重视和长远投资。

申侯看着郑使的神情,心中微微点头。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这份厚礼,不是白给的。它是一笔投资,投给郑国,更投给女儿武姜的未来。女儿带着这样的“资本”嫁过去,在郑国的地位将截然不同。郑武公只要不傻,就会明白,善待武姜,就等于握住了申国持续的支持。这比任何盟约誓言都更可靠。

“君侯厚意……寡君必定感念于心!” 郑使起身,郑重一揖。

申侯也站起来,脸上露出真正的、带着些许疲惫的笑容:“愿两国自此如唇齿,如手足。待吉日选定,老夫亲自送小女出阁。”

申国都城的东南角,有一片专门的“匠坊”。这里烟雾常年不散,空气中弥漫着炭火、熔铜和湿泥(用于制作陶范)混合的复杂气味。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早响到晚。

胥劼是申国最好的铸铜匠之一,四十多岁,胳膊比常人的大腿还粗,上面布满了被火星烫出的旧疤和长期劳作结成的厚茧。此刻,他正坐在自家低矮的土坯房里,就着一盏昏暗的陶豆灯(灯座像高脚盘,中间立一灯芯),闷头喝酒。酒是自家酿的黍(shǔ,黄米)酒,浑浊而辛辣。

他的妻子,一个同样粗壮、面色黝黑的女人,正在角落里默默收拾东西。几个半大孩子蜷在草席上,已经睡了,最小的那个在睡梦中还吧唧着嘴。

“当家的……” 女人停下手,声音有些发涩,“真的……非去不可吗?”

胥劼没抬头,喉结滚动,又灌下一大口酒,才哑着嗓子说:“君侯的令,能不去吗?五十户匠人,点名有咱家。”

“可……可这是去郑国啊!千里迢迢的,人生地不熟……” 女人的声音带了哭腔,“咱祖辈都在申国,这手艺也是跟申国的师傅学的,去了郑国,谁知道人家把咱当什么?万一……”

“没有万一。” 胥劼打断她,声音沉闷却坚定,“君侯说了,咱是作为‘嫁妆’,跟着新夫人去的。新夫人是去当郑国国君的正妻!咱们是夫人的‘自己人’,去了那边,只要手艺在,只会比在这里更好过。”

这话一半是安慰妻子,一半也是说服自己。作为匠人,他其实隐隐有些兴奋。郑国是新崛起的诸侯,据说郑武公很有雄心,在那里肯定有更多活计,更好的铜料,更大的器皿等着他去铸造。也许能铸出比申国宗庙里那几尊大鼎更了不起的东西。手艺人的心,总是向往更广阔的天空和更具挑战的活计。

但离乡背井的恐惧也是真实的。申国的山川河流,熟悉的工坊,一起喝酒打铁的兄弟,还有祖坟……都要抛下了。

“听说郑国在中原,地方平坦,产好铜吗?” 女人擦了擦眼角,问了个实际的问题。

“产。听说有铜山(指后来的中条山等矿区)。而且郑国富裕,用铜大方,不像咱们这里,铸个礼器还要精打细算。” 胥劼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向往,“说不定,去了那边,咱儿子也能正经学手艺,不用像在这里,只能打打下手。”

他看了一眼睡着的孩子们。大儿子已经十四了,胳膊也有了些力气,是个学铸铜的好苗子。在申国,匠籍几乎世袭,但机会有限。去一个新的、正在扩张的国家,机会总会多一些。

女人不说话了,继续默默地收拾。几件打着补丁的麻布衣服,几样简单的工具(一套自己用的、磨得发亮的青铜刻刀和测量规),一小包晒干的肉条,还有一小罐盐——这是他们家最值钱的动产了。

胥劼喝光了坛子里的最后一点酒,走到门口,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和远处匠坊方向隐约的红光(那是昼夜不息的火炉)。他摸了摸腰间挂着一块小小的、粗糙的铜牌,那是他出师时师傅给的,上面刻着一个简易的鼎纹。师傅早就死了,工坊也换了几茬主人,只有这块铜牌和一身手艺跟着他。

“走吧,走了也好。” 他低声对自己说,不知道是说给申国听,还是说给未知的郑国听,“是龙是虫,总得去水里扑腾了才知道。”

申侯(内心):

‘姜儿……莫怪为父心狠。这世道,温情是最靠不住的衣裳。幽王当年对申后,难道没有过温情?可一旦涉及权位,父子尚且相残,何况夫妻?’

他走到窗边,远处是申国都城的屋舍,再远处是隐约的山峦轮廓。那是镐京的方向。

‘郑掘突……此子护送平王东迁,手段果决,眼光毒辣。他缺的不是野心,是根基,是时间。我申国送他工匠农奴,是助他长根基;把姜儿嫁过去,是给他时间——用婚姻绑定,让他暂不会西顾我申国。’

‘姜儿,你在郑国站稳了,生下了世子,这郑国将来就有我申国一半的血脉。到时,西有申国故土,东有郑国新枝,这天下棋局,我姜姓才算真的又落下了一枚重子。’

‘只是苦了你了。远离故土,嫁与一个全然陌生、心机深沉的男子。你的怨,你的愁,为父岂会不知?可在这吃人的世道里,能活着,能活得好,能让子孙后代延续下去,才是最大的道理。那些小儿女的愁绪……就让它藏在心里,化作你在郑国宫廷里生存的韧劲吧。’

‘三百户农奴,五十户工匠……申国数代积攒的精华,去了小半。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。这投资,我看值。郑掘突是明白人,他会懂的。’

协议达成,宾主尽欢。郑使带着满意的结果和那份沉重的礼单副本离开了申宫。申侯却并未轻松,他召来了心腹,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。嫁女,尤其是如此重要的一次政治联姻,是一场需要举国之力配合的“战役”。

三百户农奴需要甄别、登记、整编,确保他们忠诚可靠,至少不会在路上逃跑或闹事。五十户工匠及其家眷更是宝贝,要确保他们安全、舒适地抵达郑国,心情舒畅,才能发挥最大作用。那些珍贵的朱砂、漆器、丝帛需要妥善包装,以防长途运输损坏。

后宫之内,也开始忙碌起来。为武姜裁制嫁衣,准备首饰,教导礼仪——虽然武姜自幼受教,但嫁为诸侯正妻,尤其是郑国这样新兴强势诸侯的正妻,规矩更多,更需小心。申侯夫人,武姜的母亲,更是终日垂泪,拉着女儿的手有说不完的叮嘱,流不完的眼泪。她知道,女儿这一去,山高水长,此生再见难矣。

在这片忙碌、喜庆又弥漫着淡淡离愁的氛围中,武姜,这个即将被推上历史前台的少女,却常常独自坐在自己的闺阁里,望着窗外发呆。外面的人声、工匠的敲打声、母亲的啜泣声,似乎都离她很遥远。她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玉佩,那是她及笄(jī,女子成年礼)时父亲所赠,上面刻着申国的图腾——一只简化的、回首顾盼的鹿。

她的心情复杂得像一团理不清的丝线。有对未来的茫然和恐惧,有对离家的不舍,也有那么一丝丝,连她自己都不愿深想的、对未知夫君和远方的隐秘憧憬。她听说过郑武公姬掘突,那个在镐京废墟和东迁路上护卫天子的年轻诸侯。传言里,他勇武,果决,但也冷酷,有野心。他会是一个怎样的丈夫?郑国,那个在中原的新郑城,又是什么模样?

无人能给她答案。她的命运,从出生在申侯家那一刻起,就已注定不会完全属于自己。如今,这条被安排好的路,终于清晰地铺到了她脚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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