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他不敢把这种绝望告诉孩子。至少,离开申国,去往东边那个叫“郑”的国家,是一个变化。变化,有时候本身就意味着一点点渺茫的希望。听说郑国是新兴国家,也许规矩会松一些?也许新主人会仁慈一些?
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,申国的土地在秋日下泛着一种熟悉的、黄褐色的光泽。这里的每一条田埂,哪一块水洼,哪一片林子,他都了如指掌。他祖父的坟,他父亲的坟,都在这片土地上。现在,他也要离开了,也许永远回不来。
“别看了,快走!” 一个兵士骑马过来,鞭子在空中虚抽一记,发出啪的脆响。
荇赶紧低下头,加快了脚步。妻子默默跟上,把孩子往身边拢了拢。一家人像沉默的牲口,汇入这缓慢移动的灰色人流,走向未知的东方。
他们不知道,他们这三百户人,在申侯和郑使的谈判竹简上,只是一个数字,一项“资产”。他们更不知道,他们的迁徙,对于郑国意味着农业基础的夯实,对于申国意味着战略投资的落地。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,他们只是这洪流中最不起眼、却不可或缺的泥沙。
武姜(内心):‘走了……真的走了。’
‘申山上的云,以后只能在梦里看了吗?母亲做的蓼菜羹,那种又辛又暖的味道……再也尝不到了吗?’
‘父亲说,见玉如见申国山水。可这玉是死的,山水是活的。我的申国,我的家,被我抛在身后了。’
‘郑国……新郑……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?那里的人,会怎么看我这个来自西陲的“申女”?夫君……他真的会如传言那般英武吗?还是会像那些贵族男子一样,冷酷而多疑?’
‘《桃夭》唱得真好听,“宜其室家”……可我连“室家”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,如何去“宜”?’
‘这块玉好凉……就像我现在的心一样。’
送嫁的队伍沿着官道迤逦(yǐ lǐ)而行。为了显示对这场联姻的重视,也为了保证安全,申侯派出了足足五百名甲士护送。加上随行的侍女、仆役、乐工、厨师,队伍总人数近千,车马辎重,行进速度并不快。
白天赶路,夜晚在预先安排好的驿站或邑(yì)城休息。驿站是官府设立的,供传递公文和官员往来的中转站,条件简陋。邑城则是沿途的小封邑,领主早已接到通知,殷勤接待。但无论在哪里,武姜都感觉自己是客,是过路人。那种无根的漂泊感,与日俱增。
旅途漫长而枯燥。最初几天,她还能从车帘缝隙里看看沿途的风景:收割后空旷的田野,叶子变黄的树木,远处起伏的山丘。但看多了,也就倦了。风景再变,也改变不了她正在远离故土的事实。
她开始观察队伍里的人。那些甲士,面孔被风霜磨得粗糙,眼神警惕而麻木,沉默地执行着护卫任务。侍女们起初还小声说笑,后来也渐渐沉寂下来,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。只有那些乐工,偶尔在休息时调试乐器,拨弄出几个零散的音符,才给这沉闷的队伍带来一丝活气。
食物也让她不适应。虽然带着申国的厨子,但食材多是沿途补充,味道总差了那么一点。她格外想念母亲亲手调的那碗蓼菜羹,那种独特的、带着土地气息的辛辣温暖。
一天傍晚,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扎营。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。武姜走下安车活动筋骨,无意中听到两个正在拴马的老兵低声交谈。
一个说:“……听说郑国那位君侯,厉害得很。东迁路上,就是他护着天子,杀伐决断,一点不含糊。”
另一个啐了一口:“再厉害,娶了咱们申女,也得客客气气的。没见君侯陪嫁了多少好东西?三百户上农啊!老子打了半辈子仗,都没见过这么多会种地的人聚在一起。”
“是啊,还有那些工匠……郑国这下可赚大发了。”
“赚?我看是互相赚。咱们君侯眼光毒,郑国现在缺的就是这些根基。嫁个女儿过去,换来一个强援,还送了这么大一份人情,以后郑国发达了,能忘了咱申国?”
“这倒也是……这世道,唉,都不容易。”
武姜默默走开了。老兵的话像一根细针,刺破了她心里最后一点关于婚姻的浪漫幻想。原来在所有人眼里,这都是一场清清楚楚的利益交换。她是那件最贵重的、用来完成交换的物品。父亲的投资,郑国的需求,唯独没有人在意她武姜自己怎么想。
夜色降临,营地中点起篝火。火焰跳跃着,映照着周围甲士们沉默或疲倦的脸。武姜坐在自己的帐篷里,就着铜灯(一种灯油盘下带柄的照明器具)微弱的光,看着手中父亲给的那块青玉鹿。鹿的眼睛是用更深的碧玉镶嵌的,在灯光下幽幽地反着光,好像也在看着她。
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,父亲带她去申山狩猎。她看到一只小鹿,在溪边喝水,眼神纯净而惊慌。父亲拉满了弓,却最终没有射出去。他说:“鹿是申国的祥瑞,看着它的眼睛,杀心会淡。” 那时的父亲,背影高大而温暖,和现在把她当作棋子送出去的父亲,似乎不是同一个人。
人都是会变的吗?还是这世道,逼着人必须变成某种样子?
她不知道答案。她把玉鹿紧紧贴在心口,仿佛这样能汲取一点故乡的力量。帐篷外,秋风呜咽着掠过山野,像无数离人在低声哭泣。